《折光》偷安(1)

作者:柿恩酥·1個月前

偷安

日子忽然就慢了下來。

陸遙開始學著做一個“安分”的人。他不再半夜驚醒,不再對著窗外發呆,不再在蕭瑀喚他的時候裝作沒聽見。他甚至會和蕭瑀同桌吃飯時,給他夾一筷子菜。蕭瑀每一次都受寵若驚,像只終於被主人重新接納的狗,眼睛裡全是壓不住的歡喜。陸遙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裡什麼也沒有。可表面上,他會笑。那笑很淺,像水面被風輕輕推了一下。蕭瑀便覺得,春天又回來了。

陸遙的身體也漸漸有了起色。他吃得比從前多些了,臉頰上長回了一點肉,夜裡也能睡個整覺。蕭瑀每天變著法子給他進補,什麼人參烏雞、枸杞山藥、紅棗蓮子,頓頓不重樣。陸遙有時喝湯,會想起何漢子。何漢子燉的魚湯,又濃又鮮,上面還撒一把野蔥。他再也喝不到那樣的湯了。他也不再想那碗湯。每回這念頭剛冒出來,他就把它按下去,像按一塊總往上浮的木頭。

他們像一對尋常人家的伴侶,在這深宅裡過著外人眼中豔羨的日子。蕭瑀下朝回來,會先去後院看陸遙。陸遙若在看書,他便坐過去,把人攬在懷裡,下巴擱在他肩上,問他看什麼。陸遙就把書頁朝他那邊偏一偏。蕭瑀偶爾會給他講書裡的典故。陸遙聽得漫不經心,卻從不打斷。有一回,蕭瑀講到“鶼鰈情深”,說這是形容夫妻和睦的。陸遙翻書的手停了一下,說:“我們是嗎?”蕭瑀也停了一下,說:“比是。”陸遙便笑了,笑得意味不明。蕭瑀低頭看他,見他笑得好看,便去親他的眼睛。陸遙沒躲。他已經很會接受蕭瑀的親近了。像一株被風吹久了的花,風再來,他便順著風的方向輕輕顫一顫,連根都不動一下。

可陸遙到底不是花。他心底有些東西沒有死,只是埋得太深了,連他自己都以為不在了。有一回他半夜醒來,蕭瑀已經睡熟。他盯著蕭瑀的臉看了很久。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把蕭瑀的眉骨照得格外清楚。陸遙忽然想,若此刻手邊有一把刀,他會毫不猶豫地割下去嗎?他想了很久,沒想出一個確定的答案。他只是伸出手,懸在蕭瑀的頸邊。那手就那樣懸著,沒有落下。蕭瑀的呼吸打在他腕上,溫熱而均勻。陸遙慢慢把手收了回去。他翻了個身,背對著蕭瑀。窗外有一隻夜鳥叫了一聲,不知是夢是醒。他閉上眼,覺得自己已經沒有了恨人的力氣,卻也沒有愛人的力氣。他就這麼夾在中間,像片被風捲起來就再也落不了地的枯葉。

第二天,蕭瑀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問他:“你昨晚是不是沒睡好?”陸遙說:“做了個夢。”蕭瑀問:“夢見什麼了?”陸遙道:“夢見一條蛇,纏在我脖子上。”蕭瑀給他盛粥的手頓了一下,又繼續。他把粥放到陸遙面前,說:“蛇不咬你的。它只纏著,不松。”陸遙沒接這話,低頭喝粥。粥很甜,放了桂花糖。他喝著喝著,忽然說:“蕭瑀,你為什麼不肯讓我走?我現在已經不想走了。可你把我關在這裡,我有時候會覺得,我是一株被你養在瓶子裡的花。根在水裡,花在水上,看著還活著,其實已經和地沒什麼關係了。”蕭瑀坐在他對面,慢慢放下筷子。他抬頭看陸遙,目光極沈:“你不需要和地有什麼關係。你只要有我就夠了。”陸遙便不說話了。

他知道這話沒有盡頭。像兩個人在一口極深的井裡,一個說天上好,一個說井裡不錯。井口就那麼大,誰也沒見過天。他說什麼,蕭瑀都能繞回“你只要有我”。陸遙喝完了粥,把碗放下。他擦擦嘴,說:“我想去紅石灣看看。”蕭瑀楞了一下,似在分辨他話裡的意思。陸遙補充道:“你陪我去。”蕭瑀便笑了,說“好”。那笑容是從未有過的鬆快,像壓在他心上的最後一點不安,也被這“你陪我去”給卸下了。他讓人套了車。兩人午後出發。陸遙坐在車裡,靠著軟枕,看窗外街景。街上有小販在叫賣,有婦人在井邊打水,有光著腳的孩子追著一條黃狗跑。陸遙忽然很羨慕他們。這些尋常的、不太會被人盯上的、能在大白天裡笑鬧的人。他曾經也是這樣的人。現在,他只是車輪上的一件行李,被人妥帖地載著,從一個籠子去另一個籠子。

紅石灣的蘆葦已經白了頭。風一吹,滿灘的蘆花便飛起來,像一場極小極安靜的雪。陸遙站在灘邊,看那些蘆花落在水面上,打著旋兒,被水流帶走。蕭瑀站在他身後,像一道隨時會為他擋風的牆。陸遙說:“如果那年我沒有把你帶回破廟,你現在會是什麼樣子?”蕭瑀沒有回答。陸遙回頭看他。蕭瑀的臉上沒有表情,像被這江風把什麼都吹走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我會死在那個冬天。”陸遙“哦”了一聲,又轉回頭去。他忽然覺得,也許蕭瑀真的會死在那個冬天。死在雪地裡,死在沒有陸遙的荒街上。那或許,反而更好。至少對他,是好的。陸遙這樣想。他蹲下身,撿起一塊被江水磨得光滑的石子。那石子冰涼,像從水底撈上來的一個月亮。他把它放進蕭瑀手裡。蕭瑀低頭看那石子,又抬頭看陸遙。陸遙說:“送你的。”蕭瑀把石子攥在掌心,像攥住了一句遲了十年的、太過輕淺的溫柔。他的眼裡有光,像被蘆花迷了。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把陸遙拉進了懷裡。

江風從他們身邊吹過,蘆花落在兩人的頭髮上、肩頭上。陸遙閉上眼。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愛。他已經不知道了。他只是在想,若這天地間真有一處能埋人的紅石灣,等將來,他死在這裡便好。死在這片蘆花裡,讓風把他的骨灰吹到江上去。那樣,他便自由了。

(第八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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