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光》酒壺爺爺(1)

作者:柿恩酥·22天前

酒壺爺爺

那天傍晚,兩人收了攤往回走,路過鎮西土地廟時,陸遙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像只嗅到了什麼氣味的小犬,腦袋往廟門口一偏,鼻尖動了動,眼睛倏地亮了起來。

“酒味兒。”他說,“是竹葉青。”

蕭瑀還沒反應過來,陸遙已經撒開腿跑了過去,像歸巢的燕子般一頭扎進半掩的廟門裡。蕭瑀快步跟上去,剛到門口,就聽見陸遙那脆生生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帶著驚喜和撒嬌的意味:“酒壺爺爺!您什麼時候回來的!”

蕭瑀邁進門檻。

土地廟比他們的破廟稍大些,供桌前鋪著一塊破草蓆,一個乾瘦的老頭正斜躺在上面,腦袋下枕著一個紅漆斑駁的大葫蘆。那老頭約莫六十來歲,鬚髮花白,亂蓬蓬的,像一蓬霜打的荒草。一張臉被歲月和酒氣燻得紅黑交雜,皺紋深得能夾住黃豆。他正半睜著一隻眼,懶洋洋地打量著撲到他面前的陸遙,那眼神像一隻曬足了太陽的老貓。

“嚷嚷什麼,嚷嚷什麼,耳朵都要給你喊聾了。”老頭慢吞吞地坐起來,伸手在陸遙腦袋上不輕不重地揉了一把,把那一頭本來就亂蓬蓬的頭髮揉得更亂了。

“我這不是高興嘛!”陸遙笑嘻嘻地挨著他坐下,又回頭衝蕭瑀招手,“快過來!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酒壺爺爺。我從小是他帶大的,他老人家可厲害了,走南闖北,哪條街上有幾塊磚他都門兒清!”

蕭瑀走近幾步,拱手行了一禮。那禮數雖盡力低調,可落在有心人眼裡,仍是掩不住的世家底子。老頭目光一凝,上下打量了蕭瑀一番,沒說話,只從腰間摸出個小酒壺,拔開塞子,抿了一口,咂了咂嘴。

“陸小子,你行啊。”老頭終於開口,聲音又啞又懶,“撿了個大活人回來,這模樣這身板,虧你能拖得動。”

陸遙得意地一挺胸:“我力氣大著呢!”

老頭嗤笑一聲,把酒壺遞給陸遙,陸遙沒接,只擺了擺手:“我不喝,您自己留著。蕭瑀哥哥更不喝,他喝酒上臉。”

“我又沒給他。”老頭翻了個白眼,又把酒壺往陸遙面前懟了懟,“叫你喝一口,又不是要你命。這酒是老子從一百二十里外的青陽鎮帶回來的,喝了身上暖,比你那破米湯強。”

陸遙拗不過,接過酒壺抿了一小口,被辣得“嘶”了一聲,吐著舌頭直吸氣。老頭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蕭瑀站在一旁,靜靜地看。他看出來了,這老頭和陸遙極親。陸遙在他面前,比在自己面前還要放鬆幾分,像是把肚子裡藏著的那點孩子氣全抖落了出來。

老頭笑夠了,才像剛想起蕭瑀這個人似的,偏過頭來,瞇眼看他。

“你叫什麼?”

“蕭瑀。”

“姓蕭?”老頭挑了挑眉,眼珠子轉了轉,“潁川那個蕭家?”

蕭瑀沒承認,也沒否認。老頭看了看他的臉,又看了看他的手,最後把目光落在那柄掛在腰間的舊鐵劍上,半晌,哼了一聲。

“家道中落,跑出來了?”

蕭瑀沉默。

老頭也沒再追問,只重新躺回去,把大葫蘆往身後一墊,閉著眼說:“我年輕時見過你蕭家一個旁支的子弟,那眉眼跟你三分像。都不討人喜歡。”

陸遙在旁邊小聲糾正:“蕭瑀哥哥挺好的。”

“你急什麼,你懂個屁。”老頭眼都沒睜,懶聲道,“好不好的,關老子屁事。你撿來的,你稀罕就是了。”

蕭瑀看著這一老一小鬥嘴,心中竟生出幾分親切。他沒有插話,只在陸遙身邊盤腿坐下,安靜地聽。

老頭名叫孫仲,江湖人稱“酒壺孫”,是個老叫花。據他自己說,年輕時也風光過,後來看破了,便抱著個酒壺天南海北地走,走到哪兒算哪兒。二十年前路過雙溪鎮時,在破廟門口撿到了個哇哇大哭的嬰孩,便隨手養了下來。那嬰孩就是陸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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