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義父不義父的,肉麻。”老頭眼皮動了動,嘴角卻翹了起來,“別聽他瞎說,老子當時就是缺個人跑腿買酒。結果這小東西連錢都認不全,買壺酒都能被人坑去三個銅板,賠本買賣。”
陸遙“切”了一聲:“那都是六歲時候的事了,您還記著。”
“記性好,不行啊?”
蕭瑀靜靜聽著,嘴角不自覺地勾了勾。他忽然想,這老頭雖然說話不中聽,可字字句句裡,都是把陸遙當自家孩子看。陸遙就是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大的,像根長在石縫裡的野草,沒人精心澆灌,卻長得筆直。
接下來的日子,老頭便在土地廟裡住了下來。
白天蕭瑀和陸遙照常去鎮上賺錢,傍晚回來時,老頭已經升了火,有時還會烤幾隻不知從哪裡弄來的紅薯或土豆。三個人圍坐火邊,老頭開始講他走南闖北的見聞。他口才極好,三教九流、奇聞異事,信手拈來,講得繪聲繪色。陸遙聽得兩眼放光,時不時追問幾句,蕭瑀也聽得入神。這些江湖故事,比他在蕭家讀過的那些聖賢書有趣得多。
有一晚,老頭喝得微醺,忽然指著蕭瑀的劍說:“你這劍,有裂。”
蕭瑀點頭:“買來就有。”
“拿來我看看。”
蕭瑀把劍遞過去。老頭抽出劍身,就著火光端詳了片刻,手指在劍身上輕輕一彈。那劍發出一聲極細微的顫鳴,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一絲龍吟。
“好鐵。”老頭說,“可惜見水見遲了,又無人護養,裂了三道。不過也不是不能用,只是你得小心,裂劍最忌蠻力,遇強則易折。”
他抬頭看向蕭瑀:“你使劍時,是不是總覺得劍尖遲滯,差了半寸?”
蕭瑀瞳孔微縮。這老叫花只看了一眼,竟比那些所謂劍道名家還準。
“劍隨人走,人心有礙,劍便有礙。”老頭把劍插回鞘中,丟還給蕭瑀,“你心裡壓著事。這劍法練得再好,出劍時總有一絲猶豫,像怕傷了什麼,又像怕被人傷了。你若不把這心結解開,這劍,終究使不痛快。”
蕭瑀握劍的手微微收緊。
陸遙在一旁聽得懵懵懂懂,看看老頭,又看看蕭瑀,小聲問:“什麼意思呀?蕭瑀哥哥的劍練得不好嗎?”
“練得好。”老頭仰頭灌了口酒,“就是人太擰。明明想著什麼,偏不承認,非要跟自己較勁。這性子,容易傷己,也容易傷人。”
蕭瑀面色微冷:“前輩看人,倒是通透。”
“老叫花子一個,別的不會,看人臉色的功夫還是有的。”老頭不以為意地擺擺手,“你別不愛聽。我這話是衝著陸小子的面子才說的。換個旁人,我連口酒都懶得費。”
蕭瑀沒再接話。火堆裡的木柴“劈啪”響了幾聲,幾點火星竄起來,又滅了。
那天夜裡,蕭瑀翻來覆去沒有睡意。老頭的話像一根細刺,扎進他心裡最軟的地方,不疼,卻讓人怎麼都忽略不掉。
他偏過頭,藉著一點月光,看見陸遙正安安靜靜地睡在旁邊。這小乞丐睡覺的姿勢和初見時一樣,蜷著身子,像只隨時準備逃跑的小獸,一隻手無意識地攥著蕭瑀那件靛藍短褐的一角。
蕭瑀盯著那隻手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老頭的話——“明明想著什麼,偏不承認”。
他想著什麼?
窗外,有風從遠處吹來,帶來溪水初漲的潮氣,和野草拔節的聲響。春天真的來了,萬物都在生髮,連這破廟裡的每一縷風都是活泛的。
蕭瑀閉上了眼。
有些事,他不願深想,也不敢深想。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這世間還有一個人能讓他這顆心重新跳動,那個人此刻正攥著他的衣角,睡得沒心沒肺。
)完章二十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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