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光》青竹(2)

作者:柿恩酥·1個月前

這之後,每天傍晚回廟,他們便多了一件事。

蕭瑀練劍,陸遙練棍。蕭瑀的劍法近來有了長進,大約是因為把心結想通了一些,出劍時少了幾分遲滯,多了一線乾脆。酒壺孫偶爾出來點撥兩句,更多時候是坐在門邊,邊喝酒邊看他們練,像是在看什麼極有意思的景緻。

陸遙雖底子差,可悟性好得驚人。有些招式,蕭瑀要琢磨半個時辰才能摸到門道,陸遙看幾眼就能照貓畫虎地使出來,雖力道和精準度都差得遠,可那股靈動自然的勁兒,讓蕭瑀都有些意外。

酒壺孫看在眼裡,只是笑,笑得有些高深,有些得意。蕭瑀知道,這老叫花心氣高得很,如果不是陸遙確有天分,他斷不會把竹杖傳下來。這世上的技藝,無論高低貴賤,都講究一個“合”字。陸遙生來就是該握這根竹杖的人。

四月中旬,雙溪鎮連著下了好幾天雨。

雨下得不大,卻纏綿,像誰在天上掛了一副極細的珠簾,總也扯不完。破廟頂上那幾處漏子又犯了病,滴滴答答地往下滲。陸遙弄來幾個破瓦盆接水,擺得到處都是,人走路得踮著腳。到了晚間,雨聲和盆中滴水的節奏攪在一起,像一首沒頭沒尾的曲子,聽得人心煩。

蕭瑀坐在火堆邊,身上的衣裳半乾不溼地貼在皮膚上,有些黏。陸遙正就著一盞破油燈翻看一冊薄薄的舊本子。那是酒壺孫前幾日從鋪蓋卷裡翻出來的,一併給了陸遙,裡頭是些用炭筆畫的小人,舞槍弄棒,旁邊配著幾句歪歪扭扭的口訣。陸遙不識字,只看得懂畫,每晚都看,一邊看一邊在腦子裡描摹。

“這頁畫的是什麼?”陸遙指著其中一幅,湊到蕭瑀面前。那畫上是個彎腰的人,手中長杖斜斜上挑,姿態怪異,像只伸長了脖子的鷺鷥。

蕭瑀看了半晌:“這是敗中取勝的招式,人被逼到下風,反而從下方出奇,一杖挑對方腕骨。這招法……有點毒辣。”

“哦。”陸遙眼睛發亮,似懂非懂,“就是裝輸了,冷不丁給他一下子?”

“差不多。”

陸遙低頭又看,看了半晌,忽然嘆了口氣。蕭瑀問他怎麼了。陸遙用炭筆在地上隨手畫了幾筆,說:“畫上的這些招,我練來練去總覺得缺了點東西。酒壺爺爺老打啞謎,也不肯明說。我問他,他就說‘棍子裡有氣,你摸到就知道’。可我摸了,啥也沒摸著。”

蕭瑀看著他一臉苦惱的模樣,心裡覺得好笑,又有些心疼。他想了想,說:“我爹以前教我劍法時說過一句話。他說學招是學死物,得把招化成自己的,才能活。你總想著圖上的姿勢,手腳便僵了。若是不看圖,把杖當成自己胳膊的一部分,也許就通了。”

陸遙聽得懵懵懂懂,喃喃重複:“當成自己胳膊的一部分……”他忽然站起來,拿起青竹杖走到廟門口,在雨中比劃起來。雨絲落在他的肩頭髮梢,把他的衣裳淋得半溼。他卻渾然不覺,只一遍遍地練剛才畫上的那個動作。竹杖破空,帶起一片又一片的水花。

蕭瑀站在廟裡,透過雨幕看他。

陸遙的身影被雨夜浸得模糊,像一幅正在暈開的水墨。那些歪斜、笨拙的招式,慢慢地,竟然有了幾分說不出的味道。那不只是招式,更像是陸遙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醒過來,像一粒在地下埋了許久的種子,終於等到了雨季。

“有點意思。”酒壺孫不知何時站在了蕭瑀身後,手裡還攥著酒壺,聲音輕得像在對自己說。

蕭瑀回頭看他。老頭也在看雨中的陸遙,那張佈滿風霜的臉上浮起一抹極淡極淡的笑,又迅速被酒氣掩蓋。

“他比我有悟性。”老頭說,語氣淡淡的,可那雙渾濁的眼裡,分明有光。

蕭瑀沒說話,重新望向雨中。陸遙突然一個轉身,竹杖橫掃而出,腳下一滑,仰面摔在了泥地裡。他躺在地上沒有起來,反而大笑起來,笑得整個雨夜都在發顫。

“蕭瑀哥哥!”他大聲喊,“我摸到了!我摸到那口氣了!”

雨下得更大,那聲音穿過水霧,清亮而滾燙。

蕭瑀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躺在泥水裡、笑得像個瘋子的小乞丐。這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或許從未見過像陸遙這樣活著的人。

那樣用力,那樣盡興,像根本沒有明天。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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