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光》偷得浮生(1)

偷得浮生

寅時三刻，潁川的夜還稠得像硯臺裡的墨。

蕭府西院靠牆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微微晃了一下，一片黑色衣角從牆頭掠過，輕飄飄落進牆外的小巷裡，像一片被夜風吹落的枯葉。

蕭瑀落地時，腳踝在青石板上輕輕一旋，卸了力道。他背靠冰涼的牆，仰頭望了望天。啟明星才剛冒出東邊的山脊，細得像針尖挑破夜幕，漏出一絲寒光。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還帶著露水涼意的空氣，唇角極輕地翹了一下。

——這是他一天裡，唯一覺得活著的時候。

這府裡太悶了。

世家規矩像一張浸了水的蠶絲被，一層層裹上來，越纏越緊，越裹越重，重得讓人透不過氣。晨昏定省、揖讓進退、詩書禮樂、族譜宗法……每一樣都是繩子，拴著他的手腳，勒著他的喉嚨。父親說：“蕭家嫡子，將來要挑起的是潁川蕭氏百年的門楣。”

可蕭瑀只想知道，這高牆之外，山有多高，水有多長，風從哪個方向吹來。

他沿著小巷一路疾行，腳下生風，不多時便出了城。東郊有一片野桃林，林後是一片荒坡，坡下溪水淙淙。這是他偷偷練劍的地方，已經一年有餘。

劍是從舊兵器鋪子裡花三十文買來的，是那把最不起眼的舊鐵劍，劍柄纏著褪了色的麻布條，劍身有三道細細的裂紋，被鋪子老闆嫌棄地扔在角落，說當廢鐵賣。

蕭瑀撿了漏。

他拔出劍來，沈肩墜肘，起手式正是蕭家“清霜劍法”的第一式。這劍法是他偷看二叔練劍時零零散散記下的，加上自己瞎琢磨，竟然摸出幾分門道。劍走輕靈，反手一挑，劍尖在晨霧裡劃出一道清冷的弧。

他人劍合一，在坡上騰挪翻轉，衣袂翻飛間露水被劍氣激得四散，像灑了一地碎銀子。練到酣處，他忽然收劍，腳尖一點，整個人如驚鴻掠水般橫過溪面，踩著一塊凸起的青石輕巧落定。

溪水映出他的倒影——十六歲的少年，眉目還帶著幾分未褪盡的青澀，可骨相里的清雋已經透了七八分。鼻樑挺而窄，唇峰分明，那雙眼睛生得最好，眼角微挑，像極了母親。只是此刻那雙眼睛裡沒有蕭家嫡子該有的沈穩端方，全是偷來的、藏不住的少年意氣。

他低低笑了一聲，把劍插進土裡，仰面倒在草地上。

天大地大，此刻只有他，和風。

然而這自由並沒有持續太久。

他回到蕭府時，天已大亮。

翻牆入府，輕車熟路地避開來往的僕役，繞到西院後窗。他正欲翻身進屋，忽然聽見背後一陣壓抑的抽泣聲。

蕭瑀身子一僵，回過頭。

母親房裡的陪嫁丫鬟青禾正躲在廊柱後，眼睛紅腫，見了他，張了張嘴，聲音細如蚊蚋：“大公子……您可算回來了……”

蕭瑀心裡咯噔一下，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夫人……夫人正在前廳被老爺責問。”青禾捂住嘴，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還有……還有族老們也在。老爺說……說要動家法……”

蕭瑀瞳孔驟縮。

他來不及換衣，只把劍往床底下一塞，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便快步朝前廳奔去。越靠近，那壓抑的、低沈的訓斥聲就越清晰。

“荒唐！堂堂蕭家嫡長子，終日不讀聖賢書，卻學那些下九流舞槍弄棒！你教出來的好兒子！”

“老爺，瑀兒他只是……少年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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