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光》寒夜(1)

作者:柿恩酥·1個月前

寒夜

入冬之後,雙溪鎮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雪是半夜落下來的,細鹽一般,悄無聲息地鋪了一地。蕭瑀是被冷醒的。他睜開眼時,發現屋頂的破洞正對著自己的臉,幾片細碎的雪花飄下來,落在他鼻尖上,化成一滴冰涼的水。

他坐起身,發現陸遙已經不在乾草堆上了。

天還黑著,雪光卻把廟外映得透亮。蕭瑀披了外袍走到門口,看見陸遙正蹲在廟門外,用一截樹枝在雪地裡劃拉著什麼。他湊近一看,是個歪歪扭扭的“蕭”字,旁邊還有個更歪的“陸”字,兩個並排,像兩個手拉手的小人。

陸遙聽見腳步聲,回頭笑了笑,撥出的白氣散在雪地裡:“你醒啦?我在練字。”

“用雪地練字,你倒是會省筆墨。”蕭瑀在他旁邊坐下,伸手把那個寫歪了的“蕭”字抹平,用指尖重新寫了一遍。

“你寫的好看。”陸遙託著下巴,認認真真地看,“我什麼時候也能寫成這樣呢?”

“多練。”蕭瑀說,“急不來。”

陸遙點頭,又用樹枝在雪地上描。他的手指凍得通紅,像五根剛從鹹菜缸裡撈出來的紅蘿蔔,可他卻渾然不覺,一筆一劃,描得格外專注。

“今日別出門了。”蕭瑀忽然說。

“為什麼?”

“下雪了。鎮上沒人開鋪,你出去也是白凍一場。”

“這你就不懂啦。”陸遙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雪,“下雪天才好討呢。那些掌櫃的看我們小孩子可憐,多多少少會多給點。張嬸上回還說了,下雪天去她那兒,有熱湯喝。”

蕭瑀的眉頭皺起來:“你自己都凍成什麼樣了,還指望別人可憐你?”

陸遙回過頭,眼睛亮晶晶的,一點沒被他的話刺到:“我不可憐呀。我活得好好的,有吃有喝有地方睡,比那些凍死在路上的強多啦。再說了,過了這個冬天,開春就好啦。”

他永遠是這副天塌下來當被蓋的模樣。

蕭瑀拿他沒辦法,只好說:“那今日我跟你一起去。”

陸遙沒拒絕。

雪天確實清淨。雙溪鎮的街上沒有幾個行人,兩旁的鋪子大多關著,只有零星幾家亮著昏黃的燈火。陸遙帶著蕭瑀繞過主街,從幾條窄巷裡穿行。雪很深,沒過腳踝,兩個人的鞋襪很快就溼透了,腳趾凍得發麻。

陸遙在一家當鋪門口停下,蹲下來從牆根處扒開積雪,不知從哪裡摸出半截黑乎乎的炭條。他抬起頭,衝蕭瑀擠了擠眼睛:“瞧著,這裡有個小門道。”

他繞到當鋪後巷,那兒有一隻快散架的木箱,裡面扔著些破舊的雜物。陸遙在箱子裡翻了一會兒,竟找出一雙半舊的棉鞋,鞋面磨得發白,但鞋底還算完好。

“前些日子就看見了,一直沒拿。”他把棉鞋往蕭瑀懷裡一塞,“你腳大,穿這雙正好。我試過了,我穿太鬆。”

蕭瑀低頭看那雙棉鞋,簇簇地落著雪。鞋是粗布做的,裡面絮了薄薄一層舊棉,有一處還破了口。可這大概是陸遙翻遍了整個雙溪鎮,能找到的最好的東西了。

“你呢?”蕭瑀問。

陸遙從他懷裡把棉鞋拿過來,又彎腰把蕭瑀腳上那雙早就磨穿了底的舊鞋解開。他蹲在雪地裡,把棉鞋認認真真地給蕭瑀穿上,紮緊鞋帶,末了還拍了拍蕭瑀的腳背,仰起臉來笑:“我不冷。我腳硬,雪地裡跑慣了的。”

蕭瑀低頭看著他蹲在自己腳邊的樣子,喉頭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出來。他只覺得那雙手凍得通紅,貼在鞋面上,像兩塊燒紅的炭。

這一天,陸遙帶著他在雪裡走了許多地方。從城東的豆腐坊到城西的裁縫鋪,從鎮口的大槐樹下到土地廟後的小巷子。陸遙像一張活地圖,哪裡能討到什麼,哪裡的人脾氣好,哪裡會放狗趕人,他全都門兒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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