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光》春潮(1)

作者:柿恩酥·1個月前

春潮

年過完了,旬陽城卻比年前更加熱鬧起來。

正月初六,陸遙召集幫中幾個能說得上話的人,在城隍廟偏殿裡議了一整日事。他提出過了正月十五,便帶一隊人去南邊的白河、房陵一帶走走。一來,丐幫舊部散落各地,陸遙想把能用的人都重新串起來;二來,旬陽雖好,終究偏安一隅,若丐幫只守著這一城之地,早晚會被人擠回老路上去。

劉黑虎第一個贊成,拍著大腿說:“早該這樣了!我聽說房陵那邊還有老幫主當年的舊部,只是這些年斷了音信。咱們這回去,正好把人都尋回來。”疤頭陳卻皺著眉,說:“南邊的形勢覆雜,聽說青水幫的人這幾年把手伸過來了。他們可不比咱們這些叫花子,有船有刀,連官府都忌憚三分。咱們這麼過去,怕是要吃虧。”

陸遙點頭:“所以不能大張旗鼓,只帶幾個精明能幹的人先去看看。旬陽這邊,有你和劉叔坐鎮,我放心。”他說著,目光轉到窗邊的蕭瑀身上。蕭瑀抱劍而立,從頭到尾沒發一句。陸遙便叫了他一聲:“蕭瑀哥哥,你覺得呢?”

蕭瑀抬眼,淡淡道:“去可以,我陪你去。”陸遙笑了,說:“那當然,你不去我一個人可不敢上路。”

滿屋的人都笑起來。蕭瑀沒笑,只重新垂下眼。他確實會跟去。與其坐在這裡焦躁不安,不如陪陸遙到任何地方。否則,陸遙會在他的視線之外,對著那麼多陌生的人,露出那樣毫無保留的笑。那才是他真正不能忍受的。

從正月初七開始,陸遙和蕭瑀恢覆了被擱置許久的對練。入冬以來,陸遙把精力幾乎全放在了幫務上,棍法疏於苦練。如今要出遠門,他心裡沒底,天不亮便爬起來,拉著蕭瑀到城隍廟後院的小空地上。那空地原是一塊廢棄的菜園,劉黑虎帶人填了坑、拔了草,又用土磚砌了半圈矮牆,成了練武的場子。陸遙這一練,只覺渾身都鏽了,棍子使出來處處不順手。蕭瑀下手極有分寸,不傷他,卻也不讓他好過,每一劍都逼著陸遙用出十二分的力氣來應對。

“你的杖法精進了不少,但全是野路子。”蕭瑀收了劍,說,“遇到真正的高手,你這些招式能撐四十招便是極限。明日開始,我教你一套步法,專練下盤。你與人交手,力不如人,劍不如人,便要在身法上取勝。”

陸遙喘著粗氣,把青竹杖插在地上,彎腰去揉自己發酸的腿:“怎麼突然說這些?以前你從沒說過我野路子。”

“因為以前你不需要跟高手過招。”蕭瑀說,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現在不一樣了。你要帶著人出去,遇到危險,我不能時時護著你。你自己得硬起來。”

陸遙楞了楞,然後笑了,說:“蕭瑀哥哥,你今天話真多。”蕭瑀別過臉去,耳尖有些發燙。他不想承認,他是怕了。這段日子以來,陸遙越來越像一塊磁石,把越來越多的人吸到身邊。蕭瑀站在那越來越擁擠的人群外,常有一種被緩慢淹沒的錯覺。他只能在還能教的時候,把一身所學都往陸遙身上砸,像在和時間搶人。

陸遙學得極快,快得讓蕭瑀心驚。那套步法,他原以為陸遙要磨上十天半月,誰知不過三日,陸遙已經能踩著步伐,在蕭瑀的劍招下閃轉騰挪,有模有樣。蕭瑀將劍勢又加重兩成,陸遙略顯狼狽,卻總能堪堪躲過。阿墨蹲在矮牆上觀戰,爪子興奮地刨著土,嘴裡“嗚嗚”個不停。劉黑虎手下的幾個小乞丐也趴在不遠處的屋頂上偷看,時不時發出一兩聲驚歎。陸遙聽到,竟還有空朝他們揮揮手,結果被蕭瑀一劍鞘抽在腿彎處,當場跪了下來。

“再分神,下次抽臉。”蕭瑀冷冷道。

陸遙跪在地上,捂著腿,苦著臉說:“我錯了我錯了。”可一抬頭,見蕭瑀嘴角那點極淡的弧度,便也跟著笑起來。兩個人一個站著,一個跪著,晨光從東牆頭上漫下來,把他們的影子疊成奇形怪狀的一團。

出發前一晚,陸遙最後一次清點行裝。

除了乾糧、火折、傷藥和幾件換洗衣裳,他還帶上了那捲殘破的地圖,以及酒壺孫留下的那本棍法圖譜。阿墨的項圈也重新編過了,用最結實的麻繩搓成。蕭瑀將那柄舊鐵劍從劍鞘裡抽出來,用磨刀石最後過了一遍,劍身寒光凜凜。陸遙湊過來看,忽然說:“等以後有錢了,我給你買把新劍。這把裂了,總怕它哪天斷掉。”

“裂有裂的好處。”蕭瑀說,“它斷之前,我不會倒。”

陸遙不說話了,只安靜地看他。蕭瑀把劍插回鞘中,抬眼對上陸遙的目光,兩人便在燈下靜默著。過了好一會兒,陸遙小聲說:“我有時候覺得,你對我太好了。好得我總怕自己還不清。”

蕭瑀微怔。他張了張嘴,想說“我從不要你還”,可話到嘴邊又變了味:“別想這些沒用的。早點睡。”

陸遙“哦”了一聲,乖乖上了床。蕭瑀吹熄了燈,在另一頭躺下。月光從窗紙外透進來,朦朧地鋪了一地。阿墨如往常般蜷在床尾,呼嚕打得均勻。黑暗中,陸遙忽然伸過手來,碰了碰蕭瑀的指尖。蕭瑀沒動。陸遙便又碰了一下,然後順著蕭瑀的指縫,極輕極慢地插了進去,像在做一個膽大包天的夢。蕭瑀的呼吸滯了一瞬,卻沒有抽手。

十指相扣,在被子下面,像兩條無聲交匯的河。

陸遙用氣聲說:“蕭瑀哥哥,等我們回來,把喜事辦了。”

蕭瑀:“……”他差點被自己一口口水嗆死。

陸遙“哈哈”笑了兩聲,聲音壓得極低,像悶在枕頭裡:“你想什麼呢,我說的是劉叔和城西的賣炭嬸。兩人眉來眼去好久了,我想著這次回來,給他們在幫裡辦個正經喜事,沖沖喜氣。”

蕭瑀沒說話,只覺額角青筋跳了跳。陸遙笑得全身發抖,床板都跟著顫。蕭瑀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低聲說:“再笑把你丟下去。”陸遙立刻收聲,可手心裡的顫動還是傳了過來,像只被捂在掌心裡的蝴蝶,撲稜稜地扇著翅膀。

蕭瑀閉上眼。他發覺自己嘴角也是翹著的。

窗外,不知誰家起了更,梆子聲遠遠地傳來。月光落在兩人的手上,像鍍了一層薄薄的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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