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光》水路(1)

作者:柿恩酥·1個月前

水路

從旬陽到白河,若走官道,需翻兩座山,過三條溪,少說也得五六日。陸遙嫌慢,又捨不得阿墨跟著翻山越嶺,便去渡口尋了條南下的貨船。那船是白河一位米商包下的,載了滿艙的糧包,沿漢水順流而下,船家順路捎些散客,每人收三十文,管一頓粗食,狗不要錢,但不能進艙。

陸遙與蕭瑀便上了船。

貨船不大,船頭堆著帆索和竹篙,船尾是船工們歇息的矮篷。船艙裡擠著十來個乘客,有走親戚的婆媳、賣完貨回鄉的小販,還有兩個灰衣行腳僧。陸遙天生是個熱鬧人,沒過半日便與滿船的人混熟了,連那兩個原本端著臉的僧人都被他說得露出笑來。他幫船工拉繩,給暈船的孩子剝橘子,又從包袱裡翻出幾塊幹餅分給一個餓了的老漢。蕭瑀靠在船舷邊,由著江風吹動衣襬,看他像只不知疲倦的鳥,在船頭船尾來回撲騰。

阿墨是頭一回坐船。開始時四條腿抖個不停,夾著尾巴縮在蕭瑀腿邊,嘴裡“嗚嗚”叫著。陸遙過來抱它,它便一頭扎進陸遙懷裡,只露個屁股在外面。陸遙笑得不行,說:“阿墨你太丟人了。”狗不吭聲,抖得更厲害。蕭瑀伸手去撓狗的後頸,阿墨才慢慢探出腦袋,黑眼睛怯怯地望著江面。

船行了半日,江面漸寬,兩岸的山色像被水洗過,青得發翠。陸遙靠著船舷,看岸上有牧童騎牛而過,看江心有小舟撒網。風灌滿他的衣袖,鼓鼓的,像要把這少年吹上天去。蕭瑀站在他旁邊,偶爾說一句“那邊是鷹嘴峽”,或者“過了灣水便急了”。陸遙便順著他的目光看,問他怎麼知道。蕭瑀說,從前讀過地理志,說漢水之險,在鷹嘴峽。陸遙聽了,眼珠一轉,說:“那等會到了險處,我可得緊緊抓著蕭瑀哥哥。”語氣裡帶著笑,像故意討人嫌。蕭瑀瞥他一眼,沒應,唇角卻牽了牽。

黃昏時分,船到了鷹嘴峽。兩岸絕壁陡然收攏,江水被擠成窄窄一帶,白浪翻湧,船身搖得厲害。船工們齊聲吆喝著號子,竹篙點得岩石“砰砰”響。乘客們嚇得面無人色,有婦人開始唸經。陸遙真的抓住了蕭瑀的胳膊,力道大得近乎掐。蕭瑀沒動,只把身子側了側,替陸遙擋開飛濺上船的水沫。阿墨在兩人腳邊四爪刨地,喉嚨裡發出“嗷嗷”的低叫。

過了峽口,江面豁然開朗。陸遙鬆開蕭瑀的胳膊,長出一口氣,臉都白了:“我的娘,這也太嚇人了。”蕭瑀見他這副模樣,嘴角的弧度終於藏不住了。陸遙見他笑,又不服氣起來:“你笑什麼?我這是怕阿墨被甩下去。”阿墨配合地“汪”了一聲,尾巴終於搖起來了。

夜裡,船靠了岸,泊在一處叫青溪的渡口。船工們生火做飯,乘客們各自散去覓食。陸遙和蕭瑀沒下船,就著江水啃乾糧。船家送了半碗燉魚來,說是白天陸遙幫了忙,這魚是謝他的。陸遙謝過,把魚肚上最嫩的一塊夾給蕭瑀,又把魚頭分給阿墨。蕭瑀說:“你自己呢?”陸遙夾起一截魚尾,說:“我愛吃魚尾。”蕭瑀看著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雙溪鎮的紅石灣,自己也說過同樣的話。那時他說“我不愛吃魚尾”,把自己那半條魚都塞給了陸遙。原來有些東西,早在那麼早的時候,就已經生根發芽了。

第二日午後,船到了白河。

兩人重新踏上這熟悉的地界,都有種恍惚之感。年前他們從這裡離開時,以為不會再回來了。白河城變化不大,碼頭依舊人聲鼎沸,江風依舊裹著腥氣與煙火。陸遙站在渡口,伸了個懶腰,說:“先去馮管事那兒看看。他若知道我們現在帶著一整個幫的人回來,準得嚇一跳。”

馮管事果然嚇了一跳。他正在倉庫門口點貨,遠遠看見兩個人一條狗走過來,先是一楞,然後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照著陸遙的肩膀就是一巴掌:“好小子!回來了也不先捎個信兒!”陸遙也不躲,笑嘻嘻地說:“馮叔,想我了沒?”馮管事笑罵:“我想你做什麼?我想阿墨。”說著蹲下身去揉阿墨的腦袋。阿墨也不客氣,四腳朝天讓人揉肚皮。

三人在倉庫後頭的小院裡坐了一下午。陸遙把旬陽的事大致說了,馮管事聽得直咂嘴:“我早就說你這娃不一般。當初在碼頭幹活時,我就看出來了,你小子有股子能聚人的勁兒。”陸遙被誇得不好意思,直往蕭瑀身後躲。馮管事又看向蕭瑀,說:“你也跟著他回來了?”蕭瑀點頭。馮管事笑道:“好,好。有你在,他惹了事也有人兜著。”

蕭瑀心想,陸遙如今惹的事,怕是他也未必兜得住。但這話沒說出口。

馮管事留他們住了一晚,又介紹了幾個在白河做苦力的舊識。陸遙也不閒著,當晚便拉著人打聽房陵的訊息。這一打聽,還真問出些事來。房陵這兩年多了一個叫“青水幫”的水匪,專門在漢水支流上收往來客商的“平安錢”。不交的,輕則貨物被扣,重則船毀人亡。更讓陸遙皺眉的是,青水幫最近把手伸向了岸上的乞丐,要城裡的叫花子也按月交銀,不從的就往死裡打。房陵原來的幾個丐幫舊部,有些已經被打散了,有些躲進了山裡,還有幾個熬不住,乾脆投了青水幫,做了他們的眼線。

陸遙聽完,半晌沒說話。夜裡,他和蕭瑀並排坐在馮管事家院子的老槐樹下。阿墨趴在兩人中間,已經睡得四仰八叉。

“蕭瑀哥哥。”陸遙的聲音在黑暗裡顯得格外沈,“青水幫為什麼連叫花子都不放過?”

“因為叫花子到處都是,是最好的眼線。”蕭瑀說,“青水幫不只是水匪。他們想佔住整條漢水,就得先佔住岸上的每一雙眼睛。”

陸遙轉頭看他,眼中有一種少見的冷厲:“那我們更不能袖手旁觀了。房陵的兄弟還在山上餓著,被逼著當眼線的那些人,心裡也未必甘願。只是沒有主心骨,反抗不了。”

蕭瑀與他對視。月光下,陸遙的臉龐已經褪去了大半少年稚氣,輪廓漸顯鋒利。蕭瑀忽然意識到,陸遙成長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這讓他欣慰,也讓他隱約不安。

“你打算怎麼做?”蕭瑀問。

陸遙沉默片刻,說:“先去房陵。不亮身份,裝作過路的窮兄弟。摸清青水幫的底,再找那些躲起來的舊部。能拉就拉,不能拉,我也認了。”

蕭瑀點了一下頭。陸遙又說:“蕭瑀哥哥,到了那邊,可能會很危險。青水幫的人不知底細,我不能讓幫裡的兄弟跟著我白白送命。所以這一路,你……”

“我陪你。”蕭瑀打斷他,語氣沒有半分猶疑,“你去哪兒,我去哪兒。”

陸遙張了張嘴,最終只低低“嗯”了一聲。他伸手抱住阿墨,把臉埋進狗背柔軟的毛裡,聲音悶悶的:“等把這事了了,我想回雙溪鎮看看。看看破廟還在不在,看看張嬸她們好不好。”

“好。”蕭瑀說。

夜風拂過,槐樹的枯枝在風中輕輕相擊,像在說一個春天的預言。

(第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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