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陵
房陵在白河東南,沿漢水支流南河而上,走陸路得三天。
陸遙和蕭瑀沒走官道,而是沿著一隊運山貨的騾馬幫走山路。那馬幫的領頭是個姓周的中年漢子,常年在這條線上來回,對沿途的溝溝坎坎熟得不能再熟。陸遙嘴甜,沒費什麼力氣便說動了他,捎帶他們一段。作為回報,陸遙幫著卸貨餵馬,蕭瑀則替周老大寫了半路要用的貨單和路引。周老大拍著蕭瑀的肩膀說:“後生這筆字,比縣衙裡的師爺還周正。”陸遙聽了,比誇自己還高興,扭頭對蕭瑀做了個鬼臉。蕭瑀只當沒看見。
走了兩天半,過了最後一道山埡,房陵便出現在眼前。
房陵多山,城不算大,勝在險要。漢水在其北,南河繞其南,兩道水路夾著一片高低起伏的城池。從高處望去,城牆像一條疲倦的老龍,爬在山脊上,斷斷續續地伸到河邊。城中屋舍低矮,街巷細密如蛛網。碼頭上,幾艘吃水不深的貨船正緩緩靠岸,桅杆上的布帆迎著江風鼓動,像一片片灰色的翅膀。
周老大把人帶到城北便分開了,說:“我醜話說前頭,這地方不比別處,街面上閒人少,暗探多。你們兩個外來人若只是尋親訪友,早去早回。若是想惹事,趁早別進這道城門。”陸遙笑著說“不敢不敢”,謝過周老大,便和蕭瑀牽著阿墨下了山道。
進城後,他們很快嗅到了青水幫的痕跡。
城裡的乞丐確實不少,可眼神與旬陽的截然不同。旬陽的叫花子就算討飯,眼裡總還有幾分光;這裡的乞丐卻像被雨水泡透了的灰鼠,貼著牆根走,見人不敢抬頭,更不敢往熱鬧處湊。陸遙試著和一個蹲在巷口的老叫花搭話,那老頭嚇得一哆嗦,連碗都沒收,爬起來就跑,拐進旁邊的小巷沒影了。陸遙楞在原地,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們怕。”蕭瑀在身後低聲道,“被管怕了。”
陸遙抿了抿唇,沒說話。兩人又走了幾條街,看到一個年紀極小的乞丐蹲在酒館後門,等人家倒泔水。那孩子約莫七八歲,瘦得皮包骨,後頸上有一道清晰的紫痕,像被鞭子抽過。陸遙蹲下來,從懷裡摸出半個餅遞過去。那孩子瞪大眼睛,沒接,反而驚恐地往陸遙身後看。陸遙回頭,見兩個黑衣壯漢正從街口走過來,目光像刀子似的在陸遙和那孩子身上刮。陸遙沒起身,只把餅塞進那孩子懷裡,慢慢站起來,與蕭瑀並肩朝另一頭走去。
那兩個壯漢沒追上來,只在後頭啐了一口,罵了句“外鄉的窮鬼”。陸遙暗暗鬆了口氣。蕭瑀的指尖從劍柄上鬆開,低聲道:“這裡比想象中更糟。”
陸遙點了點頭。
當晚,兩人在城西找了間最便宜的腳店住下。腳店逼仄潮溼,後窗對著條臭水溝,燻得人睡不著。陸遙和衣躺在床上,望著黑乎乎的房梁出神。蕭瑀坐在窗邊,用布條慢慢纏著劍柄。阿墨趴在兩人之間,耳朵時不時豎一下,又耷拉下去。
第二天,陸遙換了一身更舊的衣裳,臉上抹了層灶灰,扮成個逃荒的乞丐,獨自去了城南的破土地廟。蕭瑀原想跟著,陸遙沒讓,說“你長得太扎眼,一跟去就知道咱們不是普通乞丐”。蕭瑀心裡不舒服,卻也沒強跟,只讓阿墨跟著陸遙。這狗比人更隱蔽,也更能護主。
陸遙在城南轉了大半日,果真找到了幾個丐幫舊部。只是那些人被打怕了,個個如同驚弓之鳥。他們見陸遙面生,任他好話說盡,就是不敢搭腔。只有一個姓何的斷腿漢子,約莫四十歲,靠在破廟的柱子下打盹,等陸遙說出“青竹杖”三個字時,他猛地睜大了眼,像被火燙了一下。他上下審視陸遙良久,又看了看阿墨,忽然壓低聲音:“你跟我來。”
何姓漢子領著陸遙穿街過巷,到了城北一座荒廢的義莊。義莊裡停著幾口破棺材,陰氣森森。何漢子推開最裡面一扇暗門,卻是一間極窄的暗室。裡頭已經坐了三個人,兩男一女,都面黃肌瘦。他們看見陸遙,神色警惕。何漢子朝他們點了點頭,說:“他帶著青竹杖。”
氣氛立時變了。
那三個人幾乎同時站了起來,眼睛像是被點亮了的死灰。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男人啞聲問:“你……是老幫主的人?”陸遙從懷裡取出青竹杖,平放在膝上。那幾人見了,眼珠子都直了,好半晌,那女乞丐先紅了眼,“撲通”一聲跪下,叫了聲“少幫主”。其餘人也都跟著跪了下來。
陸遙沒像在旬陽時那樣慌著去扶。他只是把竹杖立在地上,緩緩說:“起來。跪我做什麼?要跪,也是我去跪你們。”
幾人面面相覷。陸遙走過去,把那女乞丐扶起來,又拍拍那年長男人的肩:“你們在青水幫手底下熬了這麼久,還能藏在這裡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該跪的是我。”他這話說得極真,幾個漢子都紅了眼眶。何姓漢子抹了把臉,說:“我們不是想等誰,是實在沒地方可去了。青水幫的人把刀架在咱們脖子上,不交銀,就往死裡打。前些日子,老趙就是不想再交,被他們拖到河灘上,當著大夥兒的面打斷了另外一條腿。”
陸遙聽得胸口發堵,指甲不自覺地掐進掌心。
他問了青水幫的底細。何漢子說,青水幫的龍頭叫“青蛟”趙沐,手下有十三太保,個個都沾過人命。趙沐是水匪出身,極有手段,來了房陵不過兩年,就把三江口的水路全握在了手裡。他又與城中一些黑心商賈勾結,明面上做航運生意,暗地裡什麼勾當都幹。幫中小弟約有兩百,皆是亡命之徒。
“他們還養著一批‘釘子’。”那年長的漢子補充,“就是咱們叫花子。被逼著替他們放風、傳訊息。有的孩子不想幹,被趙沐的人抓去,往河灘上一吊就是半日。”
陸遙聽完,臉色鐵青。他沉默許久,說:“把這些‘釘子’的名單和常去的點給我。能弄到多少是多少。”何漢子猶豫了一下,說“能弄到”,又問陸遙打算怎麼辦。陸遙說:“先紮在房陵,把兄弟們都找出來。人在,心不散,剩下的事再一步步計議。”
從義莊出來時,天已經黑盡了。阿墨在前頭跑,尾巴低垂,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種沈悶的壓力。陸遙走在暗巷裡,滿腦子都是那些乞丐的眼睛。那些眼睛裡有恐懼,有麻木,但也有被重新點亮的、微弱而灼人的光。
他回到腳店,蕭瑀正在擦劍。陸遙推門進去,看見蕭瑀的一瞬,繃了一整日的身體忽然就洩了力。他走到床邊,一頭栽進被褥裡,悶聲叫了句“蕭瑀哥哥”。蕭瑀放下劍,走過來坐在床沿。他什麼都沒問,只把手掌按在陸遙的後頸上,像安撫一隻疲憊的獸。
過了好一會兒,陸遙翻過身來,仰面朝上,望著蕭瑀。他的眼眶有點紅,但沒哭。他說:“房陵的兄弟,過得比我想象的還要苦。蕭瑀哥哥,我今日見了他們,忽然覺得自己從前太傻。只想著對身邊的人好,卻不知道這世道,能壞到這種地步。”
蕭瑀低頭看他。陸遙的眼中有一種從前沒有的東西,正在慢慢成型。那東西讓蕭瑀感到一絲陌生,又奇異地讓他更加挪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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