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光》離巢(1)

作者:柿恩酥·1個月前

離巢

這場暑熱持續了將近一個月,立秋那天,溫度忽然就降了下來。

風還是溫的,但已不似前些日子那般黏膩,吹在出汗的皮膚上,能感到一絲細微的涼意。傍晚時,陸遙蹲在廟門口剝毛豆,忽然抬頭看了一眼天。天上是大片大片的火燒雲,從西邊燒到東邊,像誰把一整桶硃砂潑在了灰藍的天幕上。

“要入秋了。”他說。

蕭瑀坐在門邊擦劍,聞言也抬頭看了看天。雲霞壯麗,落在陸遙眼底,像兩簇小小的火苗。

“蕭瑀哥哥。”陸遙忽然叫他,手裡的毛豆也不剝了,“你有沒有想過,離開雙溪鎮?”

蕭瑀擦劍的手一頓。他抬頭看向陸遙,那雙眼睛此刻安安靜靜地望過來,沒有笑,卻有一種少有的認真。

“去哪兒?”蕭瑀問。

“不知道。”陸遙低下頭,把毛豆一顆顆從豆莢裡擠出來,動作不緊不慢,“就是覺得,這地方太小了。你寫字,我攬活,雖然能活,但好像一眼就能看到頭。酒壺爺爺以前老說,人活一世,不能只活一個地方。得出去看看,才知道天地有多大。”

蕭瑀沉默地聽著。他想,自己當初被逐出蕭家時,也覺得天大地大。可天大地大,不如身邊有個落腳的地方。如今陸遙說想走,他心裡倒不是沒有準備。這小乞丐從不是安分的性子,能在這小鎮上安安穩穩過半年,已經是極難得的了。

“你想什麼時候走?”他問。

陸遙眼睛一亮,像沒料到蕭瑀這麼容易就鬆了口。他扔下豆莢,幾步跑到蕭瑀面前,蹲下來,仰著臉說:“過了中秋?那時候天涼快,好趕路。咱們的錢,省著點用,能撐一個來月。”

蕭瑀低頭看著他那張寫滿期待的小臉,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他有很多話想問,比如“你捨得這裡”或者“你想去哪兒”。可最後,他只是伸出手,把陸遙髮間沾著的一片豆莢碎屑摘掉。

“好。”他說。

陸遙笑起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他一把拽住蕭瑀的胳膊,像只撒歡的小狗似的亂搖:“蕭瑀哥哥最好了!”

蕭瑀沒說話,只由著他搖。廟外的天已經半暗,火燒雲褪成了淡紫色的煙,天邊第一顆星冒出來,像誰在灰藍的綢子上別了枚小小的銀針。

離開雙溪鎮那天,是八月初二。

清晨起了薄霧,霧氣籠著鎮子,街巷像浸在牛乳裡,看不真切。蕭瑀和陸遙把破廟收拾得乾乾淨淨,乾草重新鋪平,火堆滅了,鍋碗瓢盆碼放整齊。陸遙還特意用炭筆在牆上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

“謝謝這間廟。”

蕭瑀看著那幾個字,沒笑,也沒說話。他忽然有些明白了,這間破廟對陸遙來說,不只是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它是家。而他,是陸遙這個家裡,唯一的家人。

離開時,陸遙走得很慢。他路過鎮口的大槐樹,停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路過張嬸的鋪子,張嬸正在卸門板,見了他,往他懷裡塞了兩個熱乎乎的肉餅,說“路上吃”。又走過西街的菜攤,幾個相熟的攤主紛紛招手,有送鹹菜的,有送煮雞蛋的,還有一個賣布頭的大姐,硬是塞了一雙納好的千層底。

陸遙一路走一路收,眼睛紅了又亮,亮了又紅。他不住地點頭、道謝,說“我以後再回來看你們”。蕭瑀走在他旁邊,替他拿著大包小包,沈甸甸的,裝的全是這小鎮上的人情。

出了鎮子,路上行人漸稀。霧氣散了,太陽昇起來,照得田野一片金黃。稻子快熟了,風一吹,滿眼都是翻滾的金浪。

陸遙回頭看了一眼。鎮子已經遠得只剩一個灰撲撲的輪廓,像擱在天地間的一小塊舊瓦片。他停住腳步,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回頭來,對蕭瑀說:“走吧。”

蕭瑀點點頭。

兩人沿著官道一路向南。

起初的幾天,處處都新鮮。陸遙像只剛出籠的鳥,看到什麼都興奮。路過一條沒見過的河,要蹲下來看半天;看到田裡一個稻草人戴了頂新草帽,要拉著蕭瑀評說幾句;連路邊一棵歪脖子樹,他都要爬上去坐一會兒,說“從樹上看天,天不一樣”。蕭瑀不趕路,就依著他,走走停停,像兩個沒有目的地的旅人。

他們帶的乾糧不多,餓了就在路邊生火,把張嬸給的肉餅烤熱了吃。夜了便找個遮風處,生了火,並排一躺,看天上星星。陸遙數星星,數著數著就亂了,說“今天北斗星怎麼比昨天少了一顆”,蕭瑀便告訴他,不是少了,是位置變了。陸遙聽完,沉默一下,然後認真地說:“那也沒事,只要還能看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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