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他們也遇到了一些人。
有南來北往的行商,有送親的隊伍,有拉貨的腳伕,也有和他們一樣衣著寒酸的流浪漢。陸遙和誰都能搭上兩句話,像只不知疲倦的雀。他幫一個掉了東西的大嬸撿竹簍,幫一個腿腳不好的老翁推了半里地的板車,還把一個在路邊哭的小丫頭哄得破涕為笑。
蕭瑀跟在後面,看著陸遙在人群裡忙活。他忽然發現,陸遙的“好”與“善”從不是刻意的。那像是他骨子裡自帶的溫度,見到誰都暖一暖,沒有理由,不求回報。他對陸遙是特殊的,可陸遙對這世上絕大多數人,都同樣的好。
這個認知,像顆石子,卡在蕭瑀心裡,不大,卻磨得他難受。
這天傍晚,兩人在一條小河邊歇腳。陸遙去河邊洗菜,蕭瑀生火。火光剛起來,路邊過來一個衣衫襤褸的漢子,牽著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那漢子瘦骨嶙峋,走路搖搖晃晃,像隨時都要栽倒。孩子更慘,臉上黑乎乎的,只剩兩隻大眼睛露在外面,怯怯地望著火堆。
陸遙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站起來,從包袱裡掏出最後兩個白麵饅頭,塞到那孩子手裡。那孩子看看他,又看看饅頭,不敢接。陸遙蹲下身,聲音軟得像在哄自家弟弟:“吃吧,剛烤熱的,可香了。”
孩子接過饅頭,瘋了似的往嘴裡塞。那漢子站在一旁,眼眶刷地紅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陸遙又給他舀了一碗水,讓他慢慢喝,說這附近有村子,一會兒去問問有沒有能借宿的地方。
蕭瑀坐在火邊,一言不發,只靜靜地看著。
陸遙回來後,又把自己的那半碗湯倒給了那個孩子。他自己啃著半個從包袱底下翻出來的硬餅,咬得咯嘣響,還笑著說:“正好,我最近飯量小了。”
蕭瑀看著他嘴角沾著的餅屑,心裡那股磨人的感覺又湧了上來。他忽然開口:“那是最後兩個饅頭了。”
陸遙嚼餅的動作頓了一下,抬頭看他,似乎在分辨他這句話裡的情緒。
“我知道呀。”他說,語氣輕快,“可那孩子餓成那樣,不給的話,我今晚會睡不著。”
蕭瑀沒再接話。他低頭撥了撥火,火苗舔著枯枝,發出細小的“劈啪”聲。陸遙湊過來,碰了碰他的肩,小聲說:“你生氣啦?你是不是覺得我不該把咱倆的口糧給別人?”
蕭瑀沒有回頭,只低聲道:“你總是這樣。”
“哪樣?”
“對誰都好。”
陸遙眨了眨眼,像是沒太聽懂這句話的分量。他笑了笑,說:“對人好是好事呀。我們對人家好,人家也會對我們好。張嬸、胡老伯,不都是這麼認識的嘛。”
蕭瑀轉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藏著太多陸遙讀不懂的東西。陸遙被看得有些發毛,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
蕭瑀別開視線,望向河面。暮色落下來,河水泛著昏黃的光,幾片落葉打著旋兒,被水流帶走。
“沒有。”他說。
夜風從河面吹來,帶著水草和溼泥的氣息,涼絲絲的。遠處,那對父子已經靠著大樹睡著了,陸遙把自己的薄毯拿過去,輕手輕腳地蓋在那孩子身上。回來時,他挨著蕭瑀坐下,困得直點頭。
蕭瑀伸手攬住他的肩,把他按進自己懷裡。陸遙含糊地嘟囔了句什麼,蜷了蜷身子,很快便睡著了。
蕭瑀沒動。他低頭看著陸遙安靜的睡臉,忽然極輕地、幾乎無聲地說了一句:
“對誰都好,那我在你心裡,和他們有什麼區別?”
陸遙睡著了,沒有聽見。
可蕭瑀自己聽見了。
那句話像一粒火星,落在乾草叢裡,沒有聲響,卻在最深處慢慢燃起來。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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