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
兩個人沿著官道走走停停,一路向南,越走越遠。
陸遙的方向感極好,像腦子裡天生刻著一塊看不見的司南。走山路還是走水路,哪邊近,哪邊有鎮子可以補給,他總能憑著從前聽酒壺孫說過的隻言片語說出個八九不離十。蕭瑀有時故意不發表意見,跟在後面看陸遙拿主意。陸遙也不怯,竹杖往地上一戳,老神在在地說:“走這邊,我聞著水汽了,前面應該有村子。”十有八九能被他蒙對。
但趕路的日子畢竟不比在鎮上安穩。風餐露宿是常事,錢糧雖然精打細算,可也架不住只出不進。陸遙偶爾在路上幫人乾點零活,換幾個饅頭或幾文錢。蕭瑀也替人寫信,但他不願意隨便支攤,怕耽擱行程,所以收入更少。到後來,兩人商量了一下,決定每到一處稍大些的鎮子就停兩三天,陸遙攬活,蕭瑀擺攤,攢點盤纏再上路。
他們就這樣一路走,一路停,到了八月下旬,已經出了雙溪鎮幾百里,來到一個叫桐安的小城。
桐安城比雙溪鎮大得多,光主街就有四五條,縱橫交錯,商旅往來不絕。城裡有客棧、酒館、布莊、藥鋪,熱鬧得很。陸遙頭一回見這麼大的城,站在城門口仰著脖子看那灰磚高牆,眼睛都看直了。
“蕭瑀哥哥,你看這城牆,比雙溪鎮的土地廟還高!”他驚歎著,拽著蕭瑀的袖子往城裡走。
蕭瑀任他拽著,目光掃過街市,心裡倒是平靜。他見過比這大得多的城。潁川乃是數一數二的大郡,城牆高如山,街市比這繁華十倍。可那時候他站在城中最高的樓上往下看,只覺得滿眼都是規矩和牢籠。如今走在桐安的街巷裡,卻覺得這城雖然陌生,卻處處透著一股活泛氣。大概是身邊人不同,心境也就不同了。
兩人找了城西一處最便宜的腳店,花五文錢要了間大通鋪。所謂大通鋪,就是一間屋裡盤著兩排大炕,一張炕上能睡七八個人,鋪位之間只掛著一張灰撲撲的舊布簾子。屋子裡一股汗味混著劣質菸葉味,燻得蕭瑀直皺眉。陸遙卻毫不在意,拉著蕭瑀找到靠牆角的兩個鋪位,把包袱一放,像個得勝的將軍似的拍了拍發硬的褥子。
“不錯!有房頂,有被褥,今晚不用喂蚊子了。”
蕭瑀看了看那床分不清底色的薄被,上面還有幾處可疑的油漬。他不想躺上去,坐在鋪沿上,眉頭沒鬆開過。
“你睡裡面。”他說。
陸遙也不客氣,脫了外衣就往裡一滾,發出舒服的喟嘆:“好軟。比干草舒服多了。”
蕭瑀心道,這叫軟?那蕭府裡那床蠶絲被豈不是叫你睡了不願意起來。可這話他也只在心裡過了一遍,嘴上沒提。
在桐安的頭兩天,兩人照舊是分工合作。陸遙腿腳快,嘴也甜,在城南的碼頭區找到了一份卸貨的零工,一天二十文,還管一頓中飯。蕭瑀則在城北的茶樓外支了個小攤,替人寫書信。桐安城識字的人比鎮上多些,可寫得一手好字的人依舊不多。蕭瑀的字一擺出來,便有不少人駐足。他為人清冷,不似街上那些測字先生能說會道,可越是這樣,越讓人覺得他“有底氣”。兩天下來,他的攤子前竟排起了小隊,這在雙溪鎮是從未有過的。
陸遙晚上回來,聽蕭瑀說賺了幾十文,高興得直拍他的背:“我就說嘛,你這是大材小用!以後咱們到了更大的城,你乾脆開個寫字鋪子,專門給人寫狀子、寫匾額、寫婚書,賺得比現在多十倍!”
蕭瑀淡淡地說:“狀子不接,怕惹官司。匾額不寫,字還沒到那個火候。婚書倒是可以。”
“那你就寫婚書!”陸遙哈哈大笑,“給一百對新人寫婚書,咱倆就發財啦!”
“發什麼財,一百對婚書才賺幾百文。”蕭瑀搖頭,眼角卻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到了第三日,蕭瑀的攤子剛支開,便來了個不速之客。
來的是個青袍年輕人,看模樣二十出頭,面容清臒,眉眼間透著一股書生卷氣。他走到攤前,打量了蕭瑀幾眼,又拿起一張剛寫好的信紙看了看,忽然笑了。
“好字。有顏筋柳骨,又不全是。你這運筆的法子……有點意思。”他放下信紙,朝蕭瑀拱了拱手,“在下沈青梧,敢問足下怎麼稱呼?”
蕭瑀抬頭看了他一眼。這人雖然穿著讀書人的長衫,可指節粗大,虎口處有厚繭,分明是練劍之人。蕭瑀不動聲色,只道:“蕭瑀。”
沈青梧眸光一閃,似在回憶什麼,隨即又恢覆如常:“我看你也不像缺這幾分潤筆錢的人。怎麼,家道中落,流落至此?”
“與你無關。”蕭瑀不想多談,低頭繼續磨墨。
沈青梧也不惱,反而在旁邊的石階上坐下,自顧自地說:“我初來桐安,想找個人寫幅字。街上的先生們要麼太油,要麼太僵,沒一個合意的。今日見你,覺得合適。”
“寫什麼?”
“一副對聯。”沈青梧從袖中摸出一張紙片,上面寫著一行極秀氣的小字,遞了過來。蕭瑀接過來一看,念道:“青鋒三尺劍,明月一壺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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