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光》轉守為攻(1)

作者:柿恩酥·19天前

轉守為攻

許漢子死後第三日,陸遙把窩棚裡所有人都叫到了山坡下的石坳裡。

說是所有人,其實不過七八個:獨眼孫派來的兩個聯絡人,何漢子,還有幾個從城裡逃出來的舊部。他們有的還帶著傷,有的已經三天沒吃上一頓熱乎飯,可人一到齊,誰也沒抱怨。陸遙站在一塊半人高的石頭上,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飛。他一字一句地說,許叔不能白死。這筆賬,得讓趙沐拿別的東西還。

有人小聲問:“怎麼還?他手上兩百多人,咱們滿打滿算,城外的加上城裡的,能動手的也就三四十。”陸遙說:“所以不能硬碰。趙沐現在全城搜人,他以為我們會躲。那我們就出來,專挑他搜不到的地方下手。”

陸遙的意思,是把戰場從街上轉到水上。

青水幫真正值錢的東西,不是城裡的鋪面,也不是碼頭的棧房,而是船。趙沐在房陵一帶的江面上有五條常走的貨船,另有兩條快船。三號倉的火燒了他兩條快船,可那五條貨船還在跑。只要這五條船還在江上替趙沐運貨,他的根基就斷不了。

“燒船?”何漢子問。

“不燒。”陸遙搖頭,“燒了,咱們自己也沒了。這五條船上,有船工,有苦力,都是被趙沐逼著幹活的窮兄弟。我的意思是,把船搶過來。哪怕搶不過來,也得讓那些船工知道,跟著趙沐走,遲早是死路。”

蕭瑀一直站在人群后面聽著,此時開口道:“船上的打手有多少?”

何漢子道:“每條船上少說也有五六個趙沐的人。他們都是刀口上滾過的,裝備也好。可那些船工未必真心幫他們。我們若能混上船,先制住領頭的,剩下的事情便好辦。”

陸遙點頭:“正是這個道理。何大叔,你在碼頭那些年,可認識船上的船工?”何漢子想了想,說“有幾個舊識”,其中一個就在趙沐最大的一條貨船“青蛟號”上做廚子。那廚子姓魏,是個軟性子,但知道感恩。何漢子曾替他擋過一回工頭的打。

陸遙拍板:先讓何漢子去接觸魏廚,摸清青蛟號的航線、換班時間和打手底細。他和蕭瑀則去江邊找獨眼孫。獨眼孫手上有幾條打漁的小划子,白日里裝漁民,夜裡就是現成的“水鬼”。

當日,何漢子便動身回了城郊。陸遙和蕭瑀則去了桑樹坪。獨眼孫一聽要劫船,獨眼裡精光暴亮,連說了三個“好”字。他說他等這一天等了三年,他那幫兄弟,被趙沐從水上逼到山上,早憋得渾身長刺了。陸遙讓他稍安勿躁,說等情報回來再行動,不然就是給人送菜。獨眼孫雖急,卻也不是沒腦子的人,悶頭灌了口酒,應了。

一等就是四天。

這四天裡,陸遙除了和蕭瑀對練棍法,便是把自己關在窩棚裡,一遍遍推演劫船的路線。他手上沒有完整的江圖,就撿了根樹枝,在地上畫。蕭瑀偶爾過來,看幾眼,時不時指出一兩處疏漏。陸遙聽得認真,有時一改便是半個時辰。兩人之間的話比從前少了許多,可默契卻比從前更深。有時陸遙剛開口說半句,蕭瑀已經點頭說“可行”或“不行”。這種無言的契合,讓他們在風暴將至的前夜裡,仍有種奇異的安穩。

第五天傍晚,何漢子回來了。他帶回的訊息雖不完整,卻極關鍵:青蛟號後日凌晨從房陵碼頭出發,裝一批皮貨和藥材,順流去襄州,打手六個,其中兩個是趙沐的貼身護衛調下來的,因三號倉被燒,臨時加強押運。廚子魏廚可以幫忙,在出發前一晚把後艙的暗門留著,到時候何漢子帶人從後艙摸上去。

陸遙聽完,沉默了許久。蕭瑀看他一眼,問:“你在想什麼?”

“船上有船工,還有那廚子。一旦動手,他們首當其衝。”陸遙說,“趙沐的人輸了會殺他們洩憤。所以不能只我們脫身,得連他們一起帶走。”

何漢子遲疑道:“那魏廚家裡還有老母在城裡,恐怕……”

“那就把他娘也接走。”陸遙說,語氣平靜,“何大叔,你再去一趟,告訴魏廚,若信我陸遙,後日把命交給我。他孃的命,我也一併保了。”

何漢子盯著陸遙看了一會兒,忽然單膝跪地,重重磕了個頭,然後起身去了。陸遙沒有攔他。他只是握緊了竹杖,對蕭瑀說:“明晚,我們去接人。”

蕭瑀只說了一個字:“好。”

次日入夜,陸遙和蕭瑀換了黑褐色的粗布短打,臉上抹了灶灰,從西郊的山道摸進城裡。街上比平日更冷清,路邊掛的白燈籠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像一隻只失魂的眼。他們避開了城門附近的明哨,從何漢子早先標出的一條暗溝進了城,繞到魏廚家所在的老巷。

那是一間極窄的瓦房,門上貼著已經褪色的門神。陸遙輕輕敲了三下。門開了,魏廚是個四十來歲的黑瘦男人,滿手油繭,眼泡浮腫,顯然幾夜沒睡好。他身後站著一個七十來歲的老婦,頭髮全白,背已經駝了。陸遙朝魏廚點了點頭,說:“魏叔,我知道你怕。但你若信我,今日就帶上你娘跟我們走。明日之後,青水幫再也不能拿你當豬狗。”

魏廚看著陸遙,又看了看他身旁的蕭瑀。蕭瑀沒說話,只微微頷首。魏廚咬了咬牙,回屋攙起老孃,只帶了一個小包袱,便跟著他們出了門。

夜色中,四個人一條狗,悄無聲息地穿過房陵城,向江邊摸去。風從江上捲來,帶著水腥和即將到來的殺機。

(第三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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