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光》劫船(1)

作者:柿恩酥·25天前

劫船

後半夜的江面起了霧,濃得像化不開的牛乳,從江心一直漫到岸上,把碼頭和蘆葦叢都吞了進去。

陸遙蹲在一叢枯葦中,聽著江水的呼吸,整個人繃得像根滿弓。何漢子已經提前摸到青蛟號停泊的淺灣外,用一盞蒙了黑布的小燈晃了三下。訊號來了。陸遙回頭,對蕭瑀點了下頭,又朝獨眼孫和他的人比了個手勢。獨眼孫咧了咧嘴,帶著五個精壯漢子沿著江岸無聲散開,半截身子浸在江裡,像幾條捕獵的水蛇。

船停在離岸兩箭之地。霧大,望火樓和碼頭上的燈火都成了幾團昏黃,什麼都照不穿。陸遙一行分三路。獨眼孫的人從北側繞到船尾,對付後甲板上的兩個打手;陸遙與蕭瑀從南側貼船而上,目標直取中層艙口;何漢子帶兩個人去船頭,那裡還有兩個值夜。

水冷得人骨頭縫裡都在冒寒氣。陸遙下水時咬緊了牙關,不出半息,唇色已凍得發白。蕭瑀遊在他右前方,動作輕得幾乎不攪動水面。兩人同時摸到船身,背貼船板換了口氣。頭頂甲板上,有靴子踩過木板的“吱嘎”聲,由近及遠。陸遙屏住呼吸,等那腳步聲遠了,才從袖中摸出一根帶鉤的麻繩,往船舷上一拋。那鉤子是用獨眼孫的漁叉改的,貼著船簷滑了兩下,終於勾住了一處木楔。

陸遙拉了拉,夠穩。他回頭看向蕭瑀,蕭瑀已經先他一步攀了上去。陸遙咬了咬後槽牙,手上使力,幾下便翻上船舷。兩人伏在船舷陰影裡,渾身淌水,像兩條剛上岸的魚。

船尾方向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悶響,接著是重物倒地的聲音。那聲音在霧夜的水上格外清楚,陸遙心口一跳,卻也知是獨眼孫的手筆。船頭那邊也同時動了手,何漢子帶的人雖不似獨眼孫那般利落,但霧大,守衛也沒防備,幾下便被放倒。陸遙不敢耽擱,和蕭瑀貼著船樓摸向中層艙口。

魏廚信守了承諾,後艙暗門果然虛掩著。陸遙輕輕推開,裡頭一片漆黑,只有灶臺方向一點殘餘的炭光。他側耳聽了片刻,除了船身輕微的“吱呀”聲,再無動靜。蕭瑀從他身後閃入,低聲道:“分頭。你去下艙找船工,我去上艙解決剩下的兩個。”陸遙抓住他的手腕,壓著聲說:“你一個人?”

“兩個而已。”蕭瑀回頭,黑暗中只能看見他輪廓分明的下頜,“你那裡才是關鍵。船工若亂了,我們就走不了。”陸遙鬆開他的手腕,用力握了一下,說:“小心。”蕭瑀沒應,轉身便消失在通往上層艙室的窄梯盡頭。

陸遙反身進入下艙。果然,七八個船工擠在靠近船腹的小艙裡,有的還在打鼾,有的已經驚醒,正驚慌地往黑暗裡看。陸遙點著隨身帶的小炭燈,用極低的聲音說:“我是丐幫的人。今日來,只對付青水幫的走狗。你們不要出聲,想跟我們走的,現在就起來,別帶重物。不想走的,就待在艙裡,等我們離船了再上去。”

船工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無人說話。片刻,一個年輕後生先站了起來,咬牙切齒道:“我哥去年在船上被趙沐的人打死了,就扔進江裡。我早不想幹了。”他這一站,又有三四個人跟著起身。剩下幾個面有猶豫,但也沒敢動。陸遙點頭,不再多勸,領了那幾人往上艙走。

剛出艙口,樓上便傳來一聲極沈的撞擊,像是有人從窄梯上摔了下來。接著是兵刃相擊的脆響,在寂靜的船中格外刺耳。陸遙心頭一凜,對身後船工低喝道:“別亂,跟緊我。”他提棍衝上窄梯,才上兩級,一個黑影便從上面翻落下來,摔在陸遙腳邊,正是青水幫的打手,脖子上架著一道極細的血線,已經沒了聲息。陸遙抬頭,蕭瑀站在梯口,舊鐵劍半垂,劍尖滴血。他身後,另一個打手靠著艙門緩緩滑倒,胸口多了一個劍孔。

“解決了。”蕭瑀道,聲音穩得像在說今晚的霧好大。陸遙“嗯”了一聲,回頭招呼船工上樓。獨眼孫和何漢子也分別從船頭船尾趕來。幾人把船上的打手屍首用帆布裹了,暫時推進下艙。阿墨不知何時也上了船,在甲板上轉了兩圈,對著江面低聲“嗚嗚”了兩下。江面的霧更濃了,碼頭方向看不見半個人影。

獨眼孫站在舵位旁,粗聲說:“天亮前必須走。往野渡口方向撐,不能升帆,霧一散就完。”陸遙會意,讓何漢子帶兩個會水的人把船工都安排到底艙划槳,獨眼孫的人掌管甲板。他走到船頭,見蕭瑀已換了一身幹些的衣裳出來。兩人並肩站在船首,看腳下的船慢慢離岸,滑入茫茫江霧之中。

“魏廚和他娘呢?”陸遙問。

“何大叔已經安排在最下艙,安全。”蕭瑀說,頓了一下,“你剛才在下艙,怕不怕?”

陸遙輕笑一聲,抹了把臉上的水,不知是江的還是汗的:“怕。我怕你一個人上去,被那兩個打手砍了。”蕭瑀側目看他,沒說話,只把腰間一條幹布條遞過去。陸遙接過來擦臉,聞見布條上有極淡的、蕭瑀身上慣有的味道,像陳舊的鐵和乾燥的草。

船在霧中行了約莫半炷香,陸遙忽然讓何漢子轉向,往北岸一處廢棄的採石渡口靠。那裡有獨眼孫提前備下的牛車和乾柴。眾人棄船上岸,將船上的貴重貨物儘量搬走,搬不走的撒上燈油,陸遙親手丟了火摺子。青蛟號在水上慢慢燃起來,火光穿透濃霧,像一頭巨獸在江心掙扎。陸遙站在岸邊看了一會兒,轉身對獨眼孫說:“趙沐的五條船,今日沒了一條。剩下的,遲早也都是這個下場。”

獨眼孫仰頭灌了口酒,放聲大笑。那笑聲在空曠的江面上滾開,像沈悶了太久的春雷。陸遙沒笑。他望著遠處房陵城的方向,心中默唸:許叔,你看見了嗎。

然後他轉身追上蕭瑀,兩人並肩消失在黎明前的江霧裡。阿墨跑在最前頭,像一團會動的黑火。

(第三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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