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訴
從採石渡口回到北山窩棚時,天邊已經泛了蟹殼青。眾人分道散去,各自藏匿休整。陸遙和蕭瑀回了看墳人那間小土屋。一整夜的水戰與奔襲,陸遙渾身像散了架,腳上纏的布條又滲了血,他連衣裳都沒換,便一頭倒在了草鋪上。
蕭瑀比他強些,卻也強不了多少。他坐在門邊,背靠土牆,劍橫放在腿上。阿墨累得連尾巴都懶得搖了,直接鑽進陸遙胳膊彎裡,縮成黑漆漆的一團。四下裡靜得厲害,只有遠處山澗的水聲,斷斷續續,像誰在冷風裡嗚咽。
兩人就這樣一個躺著,一個坐著,過了許久。陸遙翻了個身,看蕭瑀還醒著,便啞著聲說:“你怎麼不睡?”蕭瑀眼也沒睜,只說:“還不困。”陸遙道:“騙誰呢。你昨晚一個人解決了兩個,又在江水裡泡了半宿,鐵打的人也熬不住。過來躺會兒,我往邊上讓讓。”
蕭瑀沒動。陸遙便撐著身子坐起來,伸手去拽他的胳膊。蕭瑀終於睜眼,看了陸遙一眼。那一眼很暗,像藏在深海里的兩粒石子。陸遙的手僵在半空,忽然覺得今晚的蕭瑀有些不一樣,可他喝了一夜的冷風,腦子昏沈沈的,想不明白哪裡不對。
“怎麼了?”陸遙問。蕭瑀沒答,只把劍靠著牆放好,然後起身走到草鋪邊,坐下,卻沒有躺。陸遙便也坐起來,與他面對面。屋裡極黑,只有窗洞漏進幾絲灰藍色的天光。兩人隔得很近,近到蕭瑀能看清陸遙眼睛裡那點探究的光。
“陸遙。”蕭瑀開口,聲音很低,像被什麼東西壓著。
“嗯。”陸遙應了一聲,見蕭瑀半晌不說話,便輕聲道,“你是有話想說?”
蕭瑀沒說是,也沒說不是。他只是偏過頭,望向窗外。天色將明未明,山影如墨。他從來不是一個善於剖白的人,從前在蕭家,說半句留半句慣了。可這一路走來,有些東西在他心裡長了太久,像一罈封得太緊的酒,再不揭,就要從裡面脹裂了。
“我五歲習字,六歲讀史,七歲學劍。”蕭瑀忽然說起這些,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先生們都說,我會是蕭家最出色的嫡子。我父親也這麼想。他對我嚴厲,卻從不吝嗇誇獎。我母親……”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喉結滾了滾,“我母親總說,我性子太冷,怕我將來孤孤單單。”
陸遙安靜地聽著,沒有插嘴。他只是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身子,像怕錯過蕭瑀任何一個字。
“後來我被逐出家門,在雙溪鎮昏倒,被你撿回去。那時候我想,我這輩子大約已經爛在泥裡了。”蕭瑀轉過頭,看向陸遙,“可你不肯讓我爛。你自己都吃不上飯,還要分我半塊餅。我發燒,你整夜不睡。我咳嗽,你上山挖藥。你總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都知道。”
陸遙的臉有些發燙,嘴動了動,想說“那都是順手的事”,可到底沒說出口。他看見蕭瑀正用一種從未有過的目光看著他,那目光太重了,重得他有些承受不住。
“蕭瑀哥哥……”他小聲喚了一句。
“陸遙。”蕭瑀又叫了他一聲,像要把這個名字刻在舌底,“我知道你心裡有丐幫,有旬陽的兄弟,有房陵這些受苦的人。你的世界越來越大,跟著你的人也越來越多。我不介意。我願意站在你身後,做你手裡那把劍。可我也怕。怕有一天,你和他們之間的牽絆,比和我的更深。怕你不再需要我。”
陸遙張大了眼,聲音有些發急:“誰說我不需要你?蕭瑀哥哥,你在我心裡……”他說到一半,卻不知該如何接下去。在他心裡,蕭瑀是什麼樣的存在?是兄長,是恩人,是夥伴,是那個永遠不會離開的人。可蕭瑀此刻看他的眼神,分明在說,這些還不夠。
蕭瑀似乎早已料到他的無措。他忽然伸出手,慢慢覆在陸遙的手背上。陸遙一顫,卻沒有抽開。蕭瑀的掌心很熱,像有一團火從皮膚一直燒進血脈。
“阿遙。”他第一次這樣叫他,聲音輕得幾乎散了,“我對你,不是兄長的情分。我留在這裡,也不是因為無處可去。從很多年前那個冬天,你把半個饅頭塞進我手裡開始,我心裡就只裝得下你一個。那時候我不懂,後來懂了,又不敢說。今日我做了這些事,又見你差點被船上的人傷了。我在想,若我哪天死在江上,是不是就再沒機會告訴你了。”
陸遙的心跳快得他幾乎坐不住。他嘴唇發白,半晌才找著自己的聲音:“蕭瑀哥哥,我……我從來沒想過……”
“我知道。”蕭瑀說,眼神里的東西一寸寸往下沈,“你只當我是哥哥。可我不是。我看著你,心裡想的全不是一個哥哥該想的事。我會吃阿秀的醋,會嫌沈青梧礙眼,會怕你走遠。我這顆心……早就壞掉了。”
陸遙的眼圈猛地紅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從未覺得蕭瑀“壞”。相反,蕭瑀在他心裡,幾乎是這世上最端正、最清明的人。可這個人告訴他,自己會對一個乞丐動心,會被嫉妒折磨,會偏執到害怕失去。陸遙忽然想起蕭瑀對阿秀那次失態,想起沈青梧在時他整日繃著臉,想起自己與旁人笑鬧時,蕭瑀站在遠處一言不發。原來那些他以為的小別扭,都是真的。原來蕭瑀……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陸遙問,聲音有些發抖。
“不知道。”蕭瑀說,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覆在陸遙手背上的那隻手正在不自覺地用力,像要把什麼按進血肉裡。他忽然鬆開了,將手收回,擱在膝上,慢慢攥成拳。
“你不必為難。”蕭瑀的聲音恢覆了那種極淡極穩的調子,彷彿方才那個剖心的人不是他,“我說出來,只是不想再瞞你。往後你該怎麼待我還怎麼待我,我不會越界。若你覺得噁心……”
“我不噁心。”陸遙急急打斷他,嗓子幹得像砂紙,“你胡說什麼?我怎麼會覺得你噁心?蕭瑀哥哥,你是我最親的人。我生氣也好,高興也好,第一個想到的都是你。我只是……只是以前沒往那兒想過。”
他說到最後,聲音低下去,頭也低下去。天光已經亮了半邊,屋裡蒙著一層灰藍的薄光。陸遙盯著自己蜷曲的膝蓋,心跳還沒平覆,腦子裡一團亂麻,可有一處清亮如洗——蕭瑀說喜歡他,喜歡了很多年。這讓他慌亂,也讓他疼。為什麼會疼呢?他理不清。
蕭瑀聽他說完,沉默良久,忽然極輕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像放下了什麼,又像把最後一點力氣也帶走了。他側過身,掀開草鋪一角,說:“天亮了,你先睡。我出去看看。”
“蕭瑀哥哥。”陸遙卻抓住了他的衣角。蕭瑀停下動作,沒有回頭。陸遙的手指揪著那一片冷硬的衣料,指節發白。他張了幾次嘴,最後說:“你別走。你現在要是走了,我心裡更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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