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光》隔霧(1)

作者:柿恩酥·1個月前

隔霧

接下來的幾日,兩人之間像是隔了一層極薄的霧。

誰都沒有再提那夜的話。陸遙照舊天不亮起來練棍,蕭瑀照舊在一旁擦劍。到了飯點,兩人各吃各的,偶爾說兩句,也都是“你今天別進城”“山下有哨子”之類的正事。阿墨在兩人之間跑來跑去,像要拿自己黑乎乎的小身子把那道看不見的縫堵上。可狗不懂人心,堵了這頭,那頭又漏風。

陸遙比從前沉默了。

他不是躲著蕭瑀,而是不敢面對。他怕自己哪一句話說重了,傷了蕭瑀;又怕哪句話說輕了,讓蕭瑀誤會。他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蕭瑀那句“我心裡只裝得下你一個”。他想起這些年的點點滴滴,想起那些被自己當成理所當然的照顧和縱容。原來那些都不是兄長。是別的。

他恨自己後知後覺,也恨自己如今知道了,卻仍舊給不出蕭瑀想要的東西。

他也試過。夜深人靜時,他閉上眼,想象自己像蕭瑀那樣心動。可他想了很久,心裡只有慌,只有愧。他對蕭瑀的親近,是餓時分享的半塊餅,是寒夜裡貼著的背脊,是無論走多遠都要回頭看的那個人。可這些東西,和蕭瑀說的“喜歡”,似乎不是一回事。他說不清。他只知道,他不能像蕭瑀看著他那樣看著蕭瑀。至少現在不能。

蕭瑀卻像沒事人一般。

除了話少些,他與往日並無不同。依然在陸遙出門時遠遠跟著,依然在陸遙睡著後替他蓋衣,依然每天把劍擦得發亮。可陸遙漸漸發現,蕭瑀的眼珠總在跟著他轉。那目光像一根極細的絲,無論陸遙走到哪裡,都纏在他身上。陸遙和獨眼孫的人說話,蕭瑀就在不遠處站著,不插嘴,也不走開。陸遙多給某個兄弟分一塊餅,蕭瑀便會多看那人一眼。那一眼極短,短得幾乎不存在,可被看的人總覺後頸一涼。

陸遙初時以為是自己多心。可那日午後,幫裡一個叫阿貴的年輕漢子,因練棍時被陸遙誇了一句“你這招使得不賴”,高興得當晚幫陸遙打了一壺酒。陸遙接過來道了謝,回頭便看見蕭瑀站在棚子外,半邊臉落在陰影裡。他手裡還攥著那方擦劍的舊布,指節卻泛了白。陸遙心裡“咯噔”一下,像看見平靜的河面下有什麼東西翻了個身。

夜裡,蕭瑀對陸遙說:“阿貴今日那壺酒,是城北打來的。”陸遙“嗯”了一聲,說“怎麼了”。蕭瑀說:“沒事。就是跟你說一聲,城北的鋪子如今有青水幫的人盯著,少去。”他說得平淡,像極尋常的提醒。陸遙“哦”了一聲,沒有多想。可第二日,他聽說阿貴被差去了最遠的採石渡口,兩天後才能回來。陸遙問是誰安排的,何漢子說是蕭瑀說那邊缺人手。陸遙沒說什麼,只覺心口那團亂麻又絞緊了一寸。

又過了兩日,趙沐的人封了城南的渡口,丐幫的兄弟出城更加困難。陸遙急著要去見獨眼孫,剛起身,蕭瑀便說“我陪你”。陸遙說:“你昨夜去摸哨,腿上的傷還沒好,別跑了。我帶阿墨去。”蕭瑀沒再說話,只坐在門口,看著陸遙拿了竹杖出了門。阿墨跟在陸遙腳邊,跑得歡快。蕭瑀就那麼看著,直到一人一狗消失在山道轉彎處,才慢慢低下頭,去看自己右腿上那道還沒結痂的口子。

他知道陸遙是不想讓他跟,才找的由頭。陸遙從來不會說謊,說謊時眼睛會先垂下去。蕭瑀在門口坐了一整個下午,連劍都沒擦。山風從遠處灌來,把他心裡那點原本就搖搖欲墜的東西,吹得更亂了。

他不想變成這樣。

陸遙去和獨眼孫議事,那是正事。陸遙帶阿貴練棍,誇他一句,那也是正事。陸遙給兄弟多分一塊餅,把最後一口水讓給何漢子,都是陸遙的天性。他喜歡的就是陸遙身上這種光,照到哪裡哪裡亮。可他越來越無法忍受這光照在別人身上。他想要這光只落在自己眼底,只暖自己一個人。這念頭骯髒得連他自己都作嘔,卻像樹根一樣越扎越深,絞得他夜夜難安。

那天夜裡,陸遙回來得晚,說獨眼孫手下有三個兄弟已經入了城,分頭去摸趙沐餘下四條船的泊位。陸遙說得起勁,見蕭瑀一直不說話,便問:“你怎麼了?腿還疼?”蕭瑀說“不疼”。陸遙不信,從懷裡掏出一包傷藥,說:“這是獨眼孫給的,比我們的好。我給你重新敷一下。”他說著便蹲下來,要去卷蕭瑀的褲腿。蕭瑀伸手一擋,力道不大,卻極堅決。

“不用。”蕭瑀說。

陸遙的手停在半空。他抬頭看蕭瑀,蕭瑀也正看他。兩個人的視線在昏暗的油燈光裡撞上,像兩把都沒出鞘的刀。陸遙嘴唇動了動,終於說:“蕭瑀哥哥,你是不是……還在想那天晚上的話?”

蕭瑀沒答。

陸遙站起來,把傷藥放在蕭瑀腳邊,聲音放得很低:“我說了會想想,就一定會。可你這些天,總這麼看著我,像要把我鎖在你眼睛裡頭似的。我……我有些怕。”

蕭瑀的眼睫極輕地顫了一下。他開口,聲音有些啞:“你怕我?”

“我不是怕你。”陸遙急道,抬起手又放下,像不知該如何表達,“我是怕你心裡苦。你對我越好,我越難受。因為我還不了你。我還不清你的好,也還不清你的心。我就想,要是我能變成你說的那種喜歡就好了。可我變不出來。”

他說到最後,聲音裡已經帶了一點鼻音。陸遙蹲下來,把臉埋進臂彎裡,肩膀輕輕抽動。蕭瑀看著他,胸口像被一隻手用力攥了一把。他慢慢起身,走到陸遙身邊,也蹲了下來。沒有碰他,只把那隻裝著傷藥的小紙包拿起來,輕輕放在陸遙手邊。

“別哭。”蕭瑀說,“我不逼你。”

陸遙從臂彎裡抬起一點臉,眼睛紅得厲害,像只被雨淋透的小獸。他啞聲說:“你不逼我,可你自己怎麼辦?你總是一個人受著。蕭瑀哥哥,我會瘋掉的。”

蕭瑀沒說話。他只是伸出手,極慢極輕地放在陸遙頭頂。那手掌溫熱,乾燥,像一片覆蓋在傷口上的、沉默的布。

“那就一起瘋。”他低聲說。

陸遙沒聽懂。蕭瑀也沒解釋。他把陸遙拉起來,按坐在草鋪上,然後自己走到門邊,背對著他,像那夜一樣。月光從門外湧進來,把蕭瑀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陸遙看著那影子,忽然覺得,這個人已經走到了一處他夠不到的地方。他忽然很怕,怕自己再怎麼追,也追不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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