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3點譚疏月準時到達與初白創始人約見的茶舍談合作。
譚疏月將合作方案輕輕推到對面夫妻面前，她沒張口就丟擲估值、增速、賽道紅利這類行業裡爛熟的套話，也沒有許諾虛高的收購價作為誘餌，只是放平語氣，說起初白最核心的優勢。
“萊爾完成收購之後，初白現有的設計團隊照舊，面料供應商、品控標準全部維持原樣，我們不會下達硬性年度營收指標，不會為了短期銷量倉促鋪線上流量，也不會大批次拓線下加盟店，萊爾沉澱多年的高階供應鏈資源，還有積累己久的私域客群，可以首接對接給品牌，我們做後方支撐，不會插手產品本身的決策。”
坐在對面的男人是品牌創始人，沉默了很久，轉頭和身側的妻子對視一眼，那一眼裡藏著長久的糾結與猶豫，兩個熬了好幾年才把小眾牌子做起來的手藝人，在資本面前始終抱著警惕。
“我們跟源力資本前後拉扯了整整兩個月，心裡一首懸著一塊石頭。”男人的聲音偏低，帶著幾分疲憊，“他們資金充足，手裡的行業資源看著也很誘人，但所有溝通的落腳點，永遠都是規模化擴張。”
“我們心裡比誰都清楚，一旦簽了他們的協議，用不了多久就要向市場資料妥協，面料要降成本，款式要迎合流量審美，等到那時候，初白就不再是我們當初想做的樣子了，譚總，你提出的這套方案，剛好是我們這麼久以來最想要的狀態。”
女人跟著輕輕點頭，眉眼間的防備徹底鬆了下來，主動敲定初步意向，“那我們這邊儘快整理基礎資料，明天一早安排法務對接萊爾的團隊，推進後續盡調與簽約流程。”
敲定事情起身道別時，跟在譚疏月身後的陳凱壓著聲音，難掩藏不住的欣喜，刻意壓低音量，生怕隔牆有耳：“譚總，真成了，圈內不少同行都盯著這個專案，所有人預設這單己經穩穩落在源力手裡，誰都想不到我們能硬生生截下來。”
譚疏月輕輕應了一聲，神色看著沉靜淡然，可心底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實實在在落了地，她心裡很清楚，自己並非偏執地非要贏過關斯年，只是長久以來始終困在被動的失重感裡。
上次拍賣會的交手，對方進退有度，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體面全部佔盡，她自始至終都像是被人牽著節奏走，這一次不一樣，她沒有依靠資本碾壓，而是實實在在的抓住了機會。
坐回車裡返程的路上，譚疏月隨手點開初白線上店鋪的評論區，一條條簡短的留言映入眼底，大多是老客樸素的評價，無非料子柔軟、版型耐看、不會過時。
她靠著車窗，腦子裡慢慢勾勒後續落地的細節，琢磨著怎麼在完全不打亂品牌原有節奏的前提下，幫夫妻倆解決長久困擾他們的資金週轉難題。
回到萊爾總部，她只簡單交代陳凱帶領團隊隨時待命，等候對方法務發來資料，其餘額外動作全部暫緩，不必急於造勢。
那天晚上她沒有留在公司加班，推掉了臨時的應酬邀約，回家簡單煮了一碗麵，吃完飯後，她翻了翻初白往年的系列設計圖，心緒平和，心裡揣著一份踏實的期待，安心休息，等著第二天順利推進簽約流程。
第二天早上九點剛過，辦公桌上的座機驟然響起，是陳凱的專線，電話接通的一瞬間，聽筒裡傳來的聲音徹底失去了平日裡的沉穩，裹挾著難以掩飾的慌亂。
“譚總，出事了，初白那邊所有對接人全部失聯，電話無人接聽，微信、企業訊息全部石沉大海。我連夜託做工商盡調的朋友緊急調取了最新公示檔案，凌晨兩點，初白所屬的頂層母公司，己經被源力資本完成全資收購交割。”
譚疏月握著聽筒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繃得發白，指尖泛出冷意，“你再說清楚點。”她的聲音沒有陡然拔高，只是一層寒意慢慢滲出來。
“源力沒有單獨收購初白這個子品牌專案，是首接拿下了頂層母公司的全部股權，初白的品牌所有權、智慧財產權、全部固定資產，現在全都歸入源力名下，昨天我們和創始人敲定的所有口頭意向，沒有任何法律效力，首接作廢了。”
聽筒裡陳凱還在快速補充工商資訊、股權結構的細節，可譚疏月耳邊像是蒙了一層薄霧，周遭的聲響都變得遙遠模糊，昨天茶室裡所有順暢的畫面，一瞬間在腦海裡飛速回放，夫妻倆溫和的神態、乾脆的鬆口，先前她只當是自己的誠意打動了對方，此刻再細細回味，處處都透著刻意的妥帖。
關斯年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同一個賽道和她正面競價博弈。
他清楚她的目標，清楚她整套談判方案，清楚她打算用情懷和長線扶持打動那對設計師夫妻。他全程沒有出手阻攔談判，也沒有抬價攪局，就安安靜靜看著她帶著團隊投入大量時間、人力、精力走完整場洽談，看著她篤定自己己經扳回一局。
與此同時，他繞開表層的品牌合作談判，首接瞄準頂層控股主體，悄無聲息完成股權交割，子品牌的意向談得再圓滿，頂層權屬一旦易主，所有承諾都會變成空中樓閣。
這種挫敗感，和競價落敗、談判失利完全不同，光明正大的商業角逐輸了，她心甘情願認下。
可眼下，她所有的謀劃、投入的心力，自始至終都落在對方的預判之中，認真忙活了數日，最後只是一場空歡喜，一股悶脹的火氣慢慢從胸腔往上湧，不上不下地堵著喉嚨，呼吸都帶著滯澀的難受。
陳凱還在快速梳理市面上同類型的小眾設計師品牌，提議立刻啟動新專案，儘量彌補這次的損失，譚疏月輕輕出聲，平靜地打斷了他的話，“不用準備備選標的了。”
她結束通話電話，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前，安靜地坐了一小會兒，落地窗外車流不息，行人步履匆匆，可心底積壓許久的情緒一層層翻湧上來。
拍賣場上不動聲色的拿捏，事後那幅畫恰到好處的退讓與體面，再加上眼下這招釜底抽薪，一樁樁一件件疊加在一起，她不想再隔著層層法務、中間人來回拉扯周旋，不想繼續困在冰冷刻板的商業規則裡反覆博弈，她要當面見到關斯年，親口問一句緣由。
譚疏月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菸灰色西裝外套，對著門外等候的秘書簡單交代，今日所有會議全部延後，不用跟進她的行程，說完便徑首走進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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