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捲地，刮過江東大營的鹿角柵欄，發出嗚嗚的悲鳴，像是無數亡魂在暗夜中低語。皖城的天空被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突然而變的天氣，也預示著不久的將來，這裡將發生慘烈之戰。
皖城城西，張繡西涼大營的黑色狼頭旗如墨點般鋪展數里，那猙獰的狼首在風中扭曲，彷彿隨時要撲噬過來，將這片土地啃噬殆盡。
孫策站在塔樓之巔，玄甲未解，心如冰窟。手中霸王槍閃著寒芒，這杆伴隨他征戰多年的長槍，槍尖還凝著未乾的血漬，暗紅的顏色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他抬手撫過臉頰，指腹觸到三道交錯的傷痕，皮肉尚未完全癒合，微微一碰便傳來刺痛，那是昨日與張繡麾下先鋒騎兵對沖時留下的印記。
二十三歲的年紀，本該是鮮衣怒馬、恣意張揚的光景，可孫策的眉宇間卻刻著遠超同齡人的沉凝。他年紀輕輕，偏要扛起江東六郡的期許，稜角分明的臉龐上，一雙虎目炯炯有神，此刻正望向遠方天際，目光穿透厚重的雲層，彷彿要望到千里之外的揚州故土。
自十七歲隨父孫堅起兵，他踏著屍山血海一路走來，廬江平亂、橫掃江東，大小數十戰未嘗一敗，人送外號“小霸王”，麾下將士更是敬他如神。可如今，這座看似普通的皖城，卻成了他征戰生涯中最難啃的一塊骨頭，讓他第一次嚐到了進退維谷的滋味。
“伯符，您已在塔樓佇立三個時辰了，風大，大雨將至，還是暫且下去歇息片刻吧。”身後傳來溫和的聲音，周瑜身披素色披風，緩步走上塔樓。他面色略帶蒼白，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顯然是連日操勞未能安睡。作為孫策最信任的摯友與謀主，周瑜始終與他並肩作戰，如今軍中內外諸事繁雜，皆由他一手打理。
孫策沒有回頭，只是緩緩搖頭，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公瑾，你看那皖城城牆，看似斑駁，實則堅不可摧。李術、蘇飛皆是宿將，守城經驗老道。
而駐紮皖城之西南的張繡，麾下西涼騎兵個個悍勇，馬術精湛，昨日一戰，我軍步兵方陣被衝得七零八落，三百餘名弟兄折損，連程普將軍都險些身陷重圍。”
周瑜走到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眉頭微蹙：“西涼鐵騎素來以機動性和衝擊力著稱，當年董卓憑藉這支兵力橫行中原，如今張繡繼承了部分舊部，又吸納了南陽流民中的精壯，其戰力確實不容小覷。他們慣用輕騎奔襲，來去如風，我軍以步兵為主，正面交鋒本就吃虧，更何況糧道還被他們襲擾，如今糧草僅夠支撐十日，這才是最大的隱患。”
提及糧草，孫策的手握得更緊了，霸王槍的槍桿與地面木板發生吱吱聲。他想起昨日收到的軍報，張繡的騎兵趁著夜色奇襲糧道，雖程普老將軍前去營救，但還是被燒燬了三分之二的糧草，押運糧草的將士拼死抵抗，最終還是沒能保住糧車。軍中無糧，士氣必衰，這是征戰多年的鐵律，他比誰都清楚。
“程普將軍已經帶人去加固營防了，同時派出了多支斥候，密切監視張繡與皖城守軍的動向。”周瑜輕聲說道，“只是陳到那支精兵，神出鬼沒，常趁夜間屢屢騷擾，將士們難以安睡，長此以往，怕是撐不住。”
孫策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陳到雖勇，卻只是疥癬之疾。真正的大患，是劉琦的荊州大軍。黃祖背叛荊州之事敗露，我們原本的牽制劉琦計劃落空，如今劉琦若率主力趕來，與張繡、李術三方合圍，我軍便會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東南方向，那裡是丹楊郡的來路。吳景是他最可靠的後盾，當年他起兵之初，便是靠著吳景在丹楊郡募集的兵馬站穩腳跟。如今軍情危急，他早已派出快馬求援，心中默默期盼著舅舅的援軍能早日抵達。呂範、全柔等人皆是江東棟樑，此刻想必也在調集各地兵力，星夜馳援皖城。
“伯符放心，吳太守素來忠義，必定會星夜兼程趕來。”周瑜安慰道，“丹楊郡的兵馬驍勇善戰，有他們加入，我軍兵力便能得到補充，屆時便可與張繡一戰。”
話音剛落，塔樓之下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名斥候策馬疾馳而至，臉上帶著難掩的激動，高聲喊道：“主公！東北石亭方向發現大軍動向！旗號分明是丹楊郡的‘吳’字旗，必是丹楊太守的援軍到了！”
孫策猛地挺直身軀，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連日來的沉鬱一掃而空。他握緊霸王槍，槍尖直指天際，朗聲道：“好！不愧是我舅舅！傳令下去，全軍戒備，整頓軍備，隨我前去接應援軍！”
塔樓之下的將士們聽到這個訊息，頓時爆發出一陣歡呼，連日來的疲憊與壓抑彷彿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營中鼓聲雷動，將士們紛紛拿起武器，整理鎧甲，臉上露出振奮之色。
周瑜也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援軍趕到，軍心大振，此乃天助我江東！待與吳太守會合後，我軍便可集中兵力，先破張繡的西涼騎兵，再合力攻打皖城，屆時局勢便可逆轉。”
孫策點了點頭，正欲下令整軍出發，忽然又一陣馬蹄聲急促傳來，一名探馬神色慌張，渾身浴血，顯然是歷經了長途奔襲，連滾帶爬地來到塔樓之下。
其聲音帶著哭腔喊道：“稟主公！大事不好！豫章郡急報，荊南劉磐率領兩萬大軍，出羅霄山，直逼宜春！太史慈將軍率部固守宜春城，孫賁、朱治等將軍已調集豫章各地兵力，前去馳援阻擊，但劉磐麾下兵馬精銳，且有蠻族部落相助，我軍戰況不利！”
“什麼？”孫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心頭如同被重錘擊中，剛剛升起的希望之火驟然被澆滅。豫章郡物產豐饒，兵力充足，如今被劉磐襲擾，孫賁、朱治等人不得不出兵阻擊，原本計劃從豫章抽調的援軍，此刻自然是指望不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