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盛夏之時,烈日當空,炙烤著豫州大地。朗陵城外,連綿數里的荊州大軍營寨中,黑紅相間的“劉”字大纛矗立於中軍帥臺之上,北風扯得大旗獵獵作響。
劉琦的中軍大帳內,諸將退去厚重盔甲,皆身著絺布便袍,熱意漫漫,卻驅不散帳中文武官員眉宇間的凝重。
劉琦端坐于帥案之後,一身青色素禪衣得他身形挺拔,連日督軍自廬江長途跋涉而來朗陵,疲憊凝在眼角。劉琦輕叩著桌案上攤開的豫州地形圖,圖上用硃砂標註著曹軍屯駐部隊的各處方位,紅線交錯,勾勒出此刻膠著的戰局。
待帳內諸將謀士的目光盡數聚於自身,劉琦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考量:“諸位,方才公琪來信,其已依文和之計,在侵擾許都,逼曹操回軍救援之後,已率西涼鐵騎撤退至許都之南昆陽一線,謹防曹操斷其退路。”
劉琦頓了頓,指尖點向地形圖上舞陽的位置,眉頭微蹙:“唯不利者,魏延所部遭曹軍虎豹騎突襲,激戰半日,寡不敵眾,已退守舞陽鐵礦山寨,暫避其鋒芒。
如今我軍控扼朗陵、汝南,兵精糧足,卻面臨抉擇:是趁曹軍困頓,主動出擊,與之一決雌雄;還是固守汝南朗陵諸城,以靜制動?諸位皆荊襄棟樑,暢所欲言即可。”
話音落,武將班列之中,黃忠猛地踏出一步。他虎目圓睜,聲如洪鐘:“公子!此時不出兵,更待何時?曹操率大軍南下,攻我朗陵孤城十餘日,寸土未得,士卒早已疲敝;如今後方又被西涼鐵騎攪得天翻地覆,軍心浮動,首尾難顧!此乃天賜戰機!我軍當傾全部精銳,主動出擊,直搗曹軍主營,給那曹賊致命一擊!唯有如此,方能一勞永逸,解汝南之危,免我荊襄再受曹賊威脅!”
黃忠話音剛落,武將席列的蒯越便撫著頷下短鬚,頷首附和。
蒯越身著深色葛袍,身為荊襄士族領袖,自幼熟讀兵書,深諳兵家權謀。他手捋短鬚,緩步出列,目光掃過堂上諸位官員,語氣篤定道:“黃將軍之言,正合汝意,曹操此人,最惜根基,許都是他的命門,如今張繡襲擾許都,他早已心亂如麻,慌亂退兵。
我軍若趁其拔營回援之際,果斷追擊,曹軍軍心已散,定不敢戀戰!屆時我軍掩殺,必能斬獲頗豐,甚至順勢收復潁川諸縣,兵臨許都城下,讓曹操再不敢小覷我荊襄之力!”
此言一齣,帳內武將紛紛動容。
子龍撫劍而立,眸中戰意翻湧;霍峻攥緊拳頭,點頭贊同;連遠在舞陽的魏延遣來的傳信兵,都忍不住挺直了腰桿。在一眾武將看來,曹軍已是強弩之末,此時出擊,便是建功立業的最好時機。
一時間,大帳內盡是主戰之聲,戰意沸騰。
就在此時,一道清和卻沉穩的聲音,緩緩打破了這份喧囂。
“黃將軍、異度先生,此言差矣。”
諸葛亮自謀士席中緩步而出,綸巾青衫,素色布履,顯得清逸出塵。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這位年輕的謀士身上。
劉琦亦是眼神一凝,傾身問道:“孔明有何高見?”
諸葛亮拱手為禮,目光掃過帳中文武,語氣平和,卻字字千鈞:“曹操此人,生性多疑,用兵詭譎,絕非易與之輩。他雖頓兵朗陵,後方受擾,可其帳下謀士,郭嘉、荀彧、程昱,皆為天下頂尖之大才,算無遺策。
曹軍即便退兵,也必是步步為營,暗設埋伏,斷不會給我軍留下可乘之機——魏延將軍退守舞陽,便是前車之鑑。虎豹騎乃曹操麾下最精銳的鐵騎,野戰無敵,魏延將軍率荊襄銳士死戰,依舊不敵,可見曹軍即便困頓,野戰之力仍遠勝我軍。”
他話鋒一轉,指向許都方向:“再者,張繡將軍的西涼鐵騎,雖驍勇善戰,可孤軍深入許都周邊,乃是深入險地。許都是曹操經營多年的腹地,城防堅固,駐有留守精兵,曹操一旦得知許都局勢未危,必定立刻分兵,回剿張繡所部。西涼騎兵長於野戰,短於攻堅,若被困於許都平原,無險可守,退路一旦被斷,便是全軍覆沒的下場!
故文和先生,早料知曹操可能會派虎豹騎,前去針對性的牽制,所以才會令張繡放棄襲擾許都,而率部退守葉縣一帶,依託山川險阻,退可回宛城,進可出擊許都。方能保全西涼鐵騎,亦可隨時襲擾曹軍糧道,牽制其兵力。”
最後,諸葛亮的目光落在地形圖上宛城的位置,眸中閃過一絲深深的擔憂:“我軍如今重兵囤積於汝南朗陵一帶,與曹軍對峙,可荊襄的門戶宛城,卻兵力空虛。曹操素來擅長聲東擊西,若他明著退兵回援許都,暗中卻遣一支精銳,走宛城小道,繞過我軍主力,直撲荊州腹地,那我軍便成了懸於豫州的孤軍,首尾難顧!朗陵、汝南守得再穩,若荊州有失,一切皆是空談!”
一番話,說得帳內諸人臉色驟變。
方才主戰的黃忠眉頭緊鎖,虎目之中戰意漸消,取而代之的是沉吟。他征戰半生,深知曹操用兵之狠,也明白諸葛亮所言的宛城之危,乃是切中要害。
蒯越的臉色也沉了下來,撫須的手頓在半空。他只看到了曹軍眼前的困頓,卻未想到曹操的後手,更未顧及荊州後方的安危,此刻被諸葛亮點破,頓時驚出一身冷汗。
“孔明此言,未免過於謹慎了!”一名年輕將領忍不住出列,正是劉琦麾下的年輕武將馮習。“曹操主力被我軍牽制,又要分兵應對張繡,何來餘力再襲宛城?若固守不出,白白錯失戰機,待曹操穩住許都,捲土重來,我軍再想破敵,便難如登天了!”
諸葛亮看向那名將領,淡淡一笑:“將軍可知,兵者,詭道也。曹操退兵,是‘假退’,而非‘真退’。他攻朗陵不下,本就已失先機,後方被擾,不過是順勢退兵,以退為進,誘我軍出城野戰。我軍若棄堅城、離地利,與虎豹騎、青州兵野戰,便是以己之短,攻敵之長,必敗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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