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青衣小廝，正跪坐在案前，以炭火溫著一壺茶湯。見他進來，小童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張別駕，我家主人命我送來一物。
你家主人？張松皺眉，酒意醒了大半。
小廝不答，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枚竹簡，雙手奉上。張松接過，藉著炭火的光亮細看，只見上面只有寥寥數字：
蜀道難，多珍重。琦！
張松的手微微顫抖。他忽然想起，宴席散時，劉琦親自將他送至階下，以手扶他的臂膀，低聲說了一句子喬兄歸途遙遠，務必珍重。那時他只當是客套，此刻才知，這二字，別有深意。
還有這個。小童又從案下取出一隻包袱，我家主人說，益州溼熱，別駕此去，或有用得著的時候。
張鬆解開包袱，只見裡面是幾件細葛單衣，觸手生涼，正是蜀地夏日最適宜的衣料。最上面一件，領口處繡著一朵桂花，金桂飄香，與牧府窗外那株一模一樣。
使君……張松的聲音沙啞，眼眶終於溼潤了。
小廝退至門邊，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頭道：我家主人還說，別駕回到成都，若有難處，可至錦里巷第三家茶肆，尋一位姓周的掌櫃。只說金桂開了，便是自己人。
張松猛然抬頭，卻見那小童已消失在暮色中，只留下一陣極輕微的腳步聲，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
他獨自站在堂中，手中握著那枚竹簡，身上披著那件繡有桂樹的葛衣，忽然覺得，自己這一生，從未如此被人看重過。劉琦給他的，不只是一張地圖的承諾，不只是一場宴席的尊重，而是一條退路，一個暗樁，一份在迷途中仍能求生的保障。
這是真正的明主才有的氣度。
窗外，一彎新月悄然升起，將清輝灑滿益州來使的歸途。張松推開窗，望向東方——那裡是州牧府的方向，是那個在桂樹下與他舉杯共飲的青年的方向。
劉使君，他低聲呢喃，聲音消散在夜風中，松必不負所托。益州……益州終將是你的。
孔明的馬車碾過宛城城青石板路，宴席後還未到家，又被劉琦召來州牧府商議對策。
劉琦仍端坐在牧府正堂的那張紫檀案前。堂中燭火搖曳，將他修長的身影投在身後繪有荊山楚水的屏風上，恍若一幅潑墨未乾的古畫。
案上那隻紫檀寶匣靜靜躺著，匣蓋半啟，露出內裡泛黃的絹帛一角。那是益州的命脈，是劉璋麾下百萬軍民的生死簿，也是一個讀書人背主求榮的投名狀。
使君，夜已深了。
侍從輕聲提醒，劉琦卻恍若未聞。他的目光落在那捲堪輿圖上，卻又穿透了它，望向更遙遠的西方——那裡是蜀道連雲的益州，是沃野千里的天府，也是他重生以來步步為營、苦心孤詣想要納入囊中的帝王之資。
燭芯地爆了個燈花，將劉琦從沉思中驚醒。他這才發覺，自己的右手不知何時已按在了那捲圖冊之上，指尖觸到的絹帛粗糙而冰涼，帶著蜀地特有的潮氣。那是張松的體溫，是一個寒門士子忍辱數載、終於尋到明主時的灼熱與顫抖。
備燈，去書房。
劉琦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帶著酒意微醺後的沙啞。他起身時，案上的燭火被帶起的風壓得傾斜，在他臉上投下一道明暗交錯的陰影。那陰影裡，有二十歲青年的銳氣，亦有歷經生死後沉澱的滄桑。
書房設在牧府東廂，原是處理軍機要務的禁地。劉琦繼位後，這裡便成了他與心腹密議的所在。四壁皆是檀木書架，層層疊疊堆滿竹簡帛書，空氣中瀰漫著陳年墨香與樟木防蟲的氣息。
而在牧府的書房中，劉琦正獨自站在那幅天下輿圖前。他的手指按在益州的位置，那裡還是一片空白，但他知道，很快，很快就會有墨跡填滿它。
使君，張別駕已安置妥當。諸葛亮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諸葛亮到時，劉琦正獨自站在一幅巨大的天下輿圖前。那圖以素絹為底，以硃砂墨筆勾勒山河，在燭火下熠熠生輝。而益州所在，卻仍是一片空白，彷彿等待著什麼人來填補。
孔明來了。劉琦沒有回頭，聲音從輿圖前傳來，帶著幾分疲憊，
諸葛亮輕搖羽扇，目光掃過案上攤開的益州圖冊。那圖已被劉琦展開大半，山川走向、郡縣分佈、關隘險塞，皆以細如蚊足的隸書標註。他緩步上前，與劉琦並肩立於圖前，羽扇輕點那一片空白：使君可是為張松贈圖，而夜不能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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