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春。
本該是冰消雪融、草木抽芽的時節,中原大地卻反常地裹在一片凜冽寒氣之中。鵝毛大雪漫天紛飛,落了三日未歇,將廣袤的原野、蜿蜒的河道、錯落的城郭盡數覆於一片素白之下。寒風如刀,刮過鎮南將軍府的飛簷翹角,捲起廊下懸掛的旌旗,發出嗚嗚的低響。
宛城,這座被戰火反覆磨礪荊州重鎮,終於在劉琦率主力自汝南撤兵回駐之後,緩緩褪去了長達半年的兵戈肅殺,於漫天風雪裡,漸漸透出幾分久違的生氣。
城郭之內,積雪已被城中百姓及駐守軍士清掃乾淨,主街之上,糧車、商隊轆轆往來,車輪碾過凍得堅硬的路面,發出吱吱聲響。巡城甲士甲冑鮮明,步伐齊整,沿街商鋪雖未完全恢復往日喧囂,卻也次第開門,酒旗、布幡在寒風中微微晃動,與城外千里沃野上未化的積雪相映,竟在亂世之中,撐起了一方安穩。
鎮南將軍府最高的望景閣上,劉琦身著一襲素袍,外罩白色狐裘,身姿挺拔如松。指尖輕輕敲擊著閣前硃紅漆欄,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入四肢百骸,讓他的心神愈發清明。
目光沒有流連於城下井然有序的盛景,而是穿透了漫天風雪,越過了群山大河,投向了西南方向——那千里之外,沃野千里、山川險固的天府之國,益州。
身後,親衛統領陳到按劍肅立,身形如一杆標槍,紋絲不動。此人沉穩勇毅,忠心不二,是劉琦親手提拔的心腹,專司護衛左右,此刻即便寒風灌袍,也依舊目不斜視,靜候主公差遣。
整座高閣之上,唯有風雪捲動旗角的獵獵之聲,再無半分雜音。
誰也不會想到,這位剛剛在曹操大軍壓境之下保全荊襄、穩住汝南防線的荊州牧,看似在宛城休養生息、安撫軍民,實則一盤深涉巴蜀的暗棋,早已悄然落子,無聲無息間,便要攪動益州千里山川,掀起一場足以顛覆劉璋統治的滔天巨浪。
益州牧劉璋,闇弱無能,威不攝下,州內派系林立,矛盾早已積如火山,隨時可能爆發。東州派與益州本土派形同水火,互相傾軋,已是天下皆知的隱秘。劉琦很清楚,以荊襄目前之力,跨州遠征益州,非有勝算,但更會給曹操、江東以可乘之機。
他要做的,從不是揮師入蜀,而是借勢、亂勢、造勢。
以最小的代價,點燃益州內亂的引線,讓劉璋自顧不暇,徹底斷絕其東出染指荊襄的念頭;更要讓兩派廝殺內耗,為自己將來圖謀天下,埋下一枚足以左右格局的棋子。
而執行這一秘計的人選,劉琦沒有絲毫猶豫,直接選定了荊州別駕,劉闔。
劉闔身為荊州舊僚,沉穩多智,心思縝密,最擅隱秘行事,更難得的是,他深諳益州官場脈絡,對東州、本土兩派的恩怨糾葛瞭如指掌,加之同為荊襄人士,與入蜀的東州派官員私交甚篤,由他入蜀行事,如魚得水。
奉劉琦密令之後,劉闔當即喬裝成往來荊益的行商,散盡隨行儀仗,只帶一隊精悍親衛,假扮商隊,避開所有官方關卡盤查,潛入了益州腹地。他沒有第一時間奔赴成都接觸東州高官,而是直奔一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朐忍。
朐忍,乃是益州東線重鎮,此時趙韙正率益州三萬大軍,駐紮於此。
趙題南陽人,屬東州派元老,當年劉璋繼位,全靠趙韙一手擁立,可謂定策首功。可隨著權勢日盛,趙韙野心膨脹,與劉璋之間嫌隙漸生,明為鎮守益州東疆,實則擁兵自重,暗中又結交益州本土士族,意圖伺機取而代之。
劉闔此次前往朐忍,更關鍵的是,趙韙麾下兩員統兵大將——龐樂、李異,皆是勇猛善戰、卻貪利輕義之徒,且同為荊襄人氏,與劉闔相熟。
二人追隨趙韙多年,戰功赫赫,卻始終不得高位,心中怨望滿腹,早已對趙題不滿。
這,便是劉闔一眼看準的破局死穴。
入朐忍軍營之後,劉闔藉著商賈身份掩護,暗中重金打通關節,秘密約見龐樂、李異。
劉闔將劉琦秘贈的金銀珠玉、奇珍異寶盡數陳列,流光溢彩,晃得二將目眩神迷。再以利相誘,以勢相逼,陳明趙韙驕橫必敗、劉璋闇弱必亡的大勢,不過三五日功夫,便徹底說動了這兩位手握兵權的將領。
一場不見硝煙,卻血腥至極的兵變,在朐忍大營悄然拉開序幕。
是夜,月黑風高,正是兵變好時機。
龐樂、李異假借兵營譁亂、巡營防襲之名,親率心腹死士,全副武裝突入趙韙中軍大帳。
趙韙彼時正於燈下批閱軍報,對麾下二將的背叛毫無防備,驚怒之下尚未出聲,便被亂刀斬殺於案前。
一代東州元老,益州實權大將,頃刻之間身首異處。
二人斬下趙韙頭顱,高懸於大營轅門之上,隨即以趙韙謀逆、通敵荊州為名,彈壓全軍。朐忍守軍本就群龍無首,又見龐、李二將掌控局面,兵甲齊備,哪裡敢反抗?天亮之時,整座朐忍防區,便盡數落入二人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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