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顏猛地抬頭，昏花的老眼驟然凝緊。百步開外的山坡之巔，一位少年將軍持槍卓立，?銀甲素袍，風捲如雪，銀槍指處敵膽自寒，周身透著一股銳不可當的凜冽之氣。
龐羲死死攥著馬韁，不知是天寒地凍，還是逃亡的恐懼，龐羲聲音抖得不成腔調，絕望裹著寒風灌進耳中：“希伯，我們後路盡斷，已是無路可逃了……”
嚴顏持刀的大手微微顫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鐵甲之下的胸膛劇烈起伏。他此刻終於醒悟，閬中被困時遲遲等不來援軍，並非路途遙遠，而是後路早已被荊州軍悄無聲息佔據。
從出分兵攻打閬中開始，每一步部署都落入對方算計，每一次調兵都成了自斷臂膀，滿腔悲憤如同毒藤，死死絞住他的心臟，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趙雲趙子龍——！”
老將一聲咆哮，聲如洪鐘，震得松枝上堆積的積雪簌簌墜落，在寂靜的山野間迴盪不絕。他橫刀立馬，雙目圓睜，血絲密佈，衝著那銀甲身影怒喝：“可敢與老夫單打獨鬥，決一死戰！”
趙雲抬手輕揮，穩穩止住身後欲放箭的弓弩手，動作從容不迫，氣度沉穩如山。嚴顏瞳孔驟然收縮，他本以為對方會仗著人多勢眾圍殺，卻沒料到趙雲竟如此坦蕩，竟給了他決死的機會。
“老將軍不可意氣用事！”龐羲見狀，面色慘白地勸道，“我軍已是窮途末路，再戰下去，只會全軍覆沒！”
嚴顏猛地扯下頭上兜鍪，花白的鬢角散亂如枯草，被夜風颳得貼在臉頰，盡顯蒼涼。他望著身後寥寥無幾、傷痕累累計程車卒（手下大部隊在潰敗中，各自逃生），望著那些凍得瑟瑟發抖卻依舊緊握兵器的將士，心中絞痛更甚，旋即橫刀指向西南方向，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你們走！老夫親自斷後，護你們突圍！”
話音落，嚴顏雙腿猛夾馬腹，胯下戰馬長嘶一聲，踏碎地面積雪上的薄冰，朝著趙雲疾馳而去。
數十斤重的鑌鐵大刀劈開濃重晨曦，刀鋒裹挾著拼死一戰的淋漓煞氣，直劈趙雲頭頂。老將鬚髮間蒸騰著白氣，寒風颳過面龐毫無知覺，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眼前的銀甲戰將，再無他物。
百步距離轉瞬即至，刀鋒破空之聲刺耳。趙雲輕提馬韁，身姿靈巧側身，堪堪避過這雷霆一擊，隨即手中亮銀槍精準探出，重重拍在刀鋒下七寸之處。金鐵相交，火星四濺，刺耳的撞擊聲響徹山谷。
趙雲槍勢如龍，第二槍順勢橫掃，直取嚴顏腰腹，力道剛猛卻留有餘地，被嚴顏奮力揮刀格擋，兩股巨力相撞，兩人皆是身形微晃。
“老將軍！”趙雲的聲音穿透兵器交鳴的嘈雜，清晰傳入嚴顏耳中，“且回頭看看你身後的將士！”
嚴顏揮刀的動作驟然頓住，大刀懸在半空，眼角餘光下意識掃向西南。只見麾下潰兵如同螻蟻般狼狽奔逃，龐羲的嘶喊被狂風扯碎，消散在山野間。
更遠處，陳到率領的白毦兵陣列森嚴，如鐵壁銅牆合圍而來，弓弩手早已引箭待發，冰冷的箭簇在晨光下泛著懾人寒光，只需一聲令下，便能將殘存的益州軍射成刺蝟。
哐噹一聲，數十斤重的大刀重重砸進積雪深處，沒入半截。嚴顏翻身下馬，厚重的鐵甲鱗片碰撞在一起，發出沉悶如哀鳴的聲響。他緩緩抽出腰間配劍，冰冷的劍鋒貼著脖頸肌膚，滿心都是戰敗的屈辱與對益州的愧疚，便要橫劍自刎，以謝將士。
“將軍不可尋短見！”
身後突然傳來急切的嘶喊，龐羲踉蹌奔回，臉上掛著冰凌與血汙，鎧甲殘破不堪，他一把抓住嚴顏持劍的手腕，哀嘆道：“將軍，事到如今，劉璋昏聵，益州大勢已去，我等為這樣的主公送命，不值當！不如……不如歸降荊州公子，也能保麾下兒郎一條生路啊！”
數百名傷痕累累計程車卒掙扎著聚攏過來，有人拄著斷矛勉強站立，有人拖著凍僵的腿步履蹣跚，身上甲衣破碎，傷口滲血，卻都用期盼又無助的目光望著嚴顏。那眼神，如同即將熄滅的炭火裡最後一點星芒，藏著對生的渴望，也藏著對這位老將的信任。
嚴顏持劍的手僵在半空，緩緩轉身，望著這些追隨自己轉戰巴蜀、出生入死多年的兒郎，看著他們憔悴的面容、滲血的裹傷布、破敗不堪的甲冑，心中最後一絲求死的念頭轟然崩塌。他征戰一生，護的是蜀中百姓，守的是益州疆土，若因自己一時氣節，讓這些忠勇將士盡數喪命，才是真正的不義。
“放下兵器。”
良久，嚴顏嘶啞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山谷的死寂。他迎著眾人驚愕的目光，緩緩單膝跪進及膝深的積雪之中，冰冷的雪水浸透衣甲，他卻渾然不覺，沉聲道：“敗軍之將，無力迴天，嚴顏……願降。”
趙雲見狀，慌忙翻身下馬，快步上前，手掌穩穩托住嚴顏的肘彎，力道沉穩而恭敬，全無半分戰勝者的驕縱。嚴顏被他扶起，心中緊繃多日的慌亂、驚懼與不甘，反倒漸漸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晨曦終於刺破厚重雲層，餘光灑落，照亮兩人染血的戰袍，也照亮山谷邊陸續跪倒的益州殘兵。一面殘破的益州紫色戰旗，在風中無力飄擺，最終隨風墜向深不見底的幽谷，徹底消逝。
烽煙尚未散盡，劉琦親率大軍，浩浩蕩蕩開進江州城。
“開城門！”
傳令兵的呼喝穿透晨光，響徹城內外。沉重的城門緩緩開啟，吊橋轟然落下，劉琦騎著白馬，率先踏過護城河，馬蹄踏在石板路上，清脆有聲。他仰頭望向城垛，只見半截殘破的雲梯斜靠其上，雲梯上凝固的暗紅血跡，在晨光裡泛著烏光，訴說著方才戰事的慘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