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破,成都城浸在黎明前最濃重的墨色裡。雨雖停了,溼冷的霧氣卻貼著青石板街面遊走,裹挾著肅殺之氣。
張肅策馬疾馳,鐵蹄踏碎積水,濺起冰冷的水花。他身後是兩百名披甲執矛的州府親兵,沉默如鐵流,鎧甲碰撞的鏗鏘聲在寂靜的街道上回蕩,驚起幾聲犬吠,旋即又歸於死寂。
目標明確——城東別駕張松的府邸。
府邸大門緊閉,簷角燈籠在溼霧中暈出昏黃的光圈。張肅勒馬停駐,雨水順著進賢冠冰冷的滑落在面頰上。他抬手,無需言語,身後甲士瞬間散開,弓弩上弦,長戟前指,將整座府邸圍得水洩不通。兩名親兵上前,將銅製門環重重叩擊,沉悶的聲響穿透門板,在空曠的庭院中激起迴音。
“開門!州牧府公幹!”
門內一陣騷動,片刻後,沉重的門栓被拉開一條縫隙,門房睡眼惺忪的臉探了出來,待看清門外森嚴的甲士和端坐馬上的張肅,瞬間嚇得面無人色,慌忙將大門徹底敞開。
張肅翻身下馬,按劍大步而入,甲士如潮水般湧入,迅速控制前院各處通道。府中僕役被驚醒,驚惶失措地聚在廊下,無人敢出聲詢問。張肅目不斜視,徑直穿過庭院,走向那間他無比熟悉的書房——燭光依舊從窗紙透出,映著一個孤坐的身影。
他停在書房門前,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張松背對著門口,站在窗前,望著窗外依舊未明的夜色,身形紋絲未動,彷彿早已料到這一刻。書案上,燭火跳躍,映著他瘦削的側臉,平靜得近乎詭異。
“兄長深夜率甲士圍我府邸,所為何事?”張松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
張肅反手關上房門,隔絕了外面的世界。他盯著弟弟的背影,胸中翻湧的怒火幾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壩。“所為何事?”他聲音嘶啞,帶著壓抑的顫抖,“州牧有令,捉拿私通外敵、圖謀不軌的逆賊張松!那進獻於劉琦益州堪輿圖,主公早已知曉,你還想狡辯嗎!”
張鬆緩緩轉過身。燭光下,他的嘴角竟勾起一絲冰冷的、近乎嘲諷的笑意。“狡辯?”他輕輕搖頭,目光銳利如刀,直刺張肅眼底,“兄長,你深夜入宮,慷慨陳詞,大義滅親,演得一齣好忠臣戲碼。州牧震怒,下令徹查,你便第一個跳出來,要親手捉拿你的親弟弟……這份忠心,這份果決,當真令人動容。”
他站起身來,向前踱了一步,逼近張肅,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冰錐:“只是,不知那劉璋劉季玉,許了你什麼好處?是允諾你事成之後,重掌我那別駕之位?還是……默許賜你金銀財寶,才讓你如此賣命?”
張肅如遭雷擊,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彷彿被張松的目光灼傷。“你……你血口噴人!”他厲聲喝道,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休要在此胡言亂語,攀誣忠良!”
“忠良?”張松嗤笑一聲,眼中滿是悲涼與不屑,“兄長,你捫心自問,你今日所為,當真是為了州牧的江山?還是為了你自己的前程,不過是想借州牧之刀,除掉我這個礙眼的弟弟,順便在主公面前邀功請賞罷了!益州將亡,亡在州牧闇弱,更亡在爾等蠹蟲之手!”
“住口!”張肅徹底被激怒,最後一絲親情和理智被撕得粉碎。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劍鋒直指張松,寒光在燭火下閃爍。“逆賊張松!勾結劉琦,圖謀益州,證據確鑿!還敢在此妖言惑眾,攀誣朝廷重臣!來人!”
書房門被轟然撞開,數名甲士持戟湧入。
“拿下!”張肅的聲音因暴怒而扭曲,“押解州牧府,聽候發落!”
甲士一擁而上,冰冷的鐵鉗般的手抓住了張松的雙臂。張松沒有掙扎,任由他們反剪雙手,用繩索捆縛。他最後看了一眼張肅,那眼神複雜難明,有鄙夷,有悲憫,更有一絲塵埃落定的解脫。
他任由甲士推搡著向外走去,經過張肅身邊時,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留下最後一句低語:“兄長,好自為之。這益州的棋局,你……看不透。”
張肅僵立在原地,握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起,微微顫抖。弟弟最後的話語和眼神,像毒刺般扎進他心裡。他猛地轉身,對著押解張松離去的甲士背影吼道:“押走!嚴加看管!”
張肅站在空曠的書房中央,燭火將他孤獨的身影拉得很長。他低頭看著自己握劍的手,那冰冷的觸感提醒著他剛才發生的一切。弟弟的話在他腦中反覆迴響——“益州……主公昏聵……派系爭鬥……荊州大軍壓境”一股寒意夾雜著難以言喻的恐慌,悄然爬上他的脊背。他猛地揮劍,狠狠劈在書案一角,木屑紛飛。
“回府!”他嘶啞地命令,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動搖。
幾乎就在張松被押出府門的同時,一騎一人,穿越了蜀道千山萬水的阻隔,帶著一路風塵,快馬加鞭趕往劍門關而去。
劉琦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劉備身著常服,正與手下謀士諸葛亮、龐統、徐庶以及新近投效的謀士法正圍坐在地圖前,商討下一步進軍方略。法正指著地圖上標註的雒城位置,分析著守將劉循張任冷苞等的性格和可能的應對。
一名親兵匆匆入內:“主公,成都來人求見!”
諸葛亮眼神一凝。
“主公,”諸葛亮的聲音低沉而急促,“鳳鳴閣報成都生變。張別駕密信,言其處境危急,恐遭不測!州牧劉璋似已察覺我等圖謀,如其被謀害,請主公以其為藉口,出兵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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