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的冬天來得格外酷烈。北風裹挾著堅硬的雪粒，如同無數細小的刀子，反覆切割著劍門關巍峨的城牆。關隘之外，五萬漢中軍與隴右羌氐聯軍組成的龐大軍營，如同蟄伏在風雪中的巨獸，連綿的營帳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只露出模糊的輪廓和幾點在狂風中搖曳掙扎的燈火。他們已經在這天險之下，圍困了劍門關整整二十七日。
關牆之上，則是另一番景象。荊州軍的赤色戰旗，在呼嘯的寒風中獵獵作響，彷彿一團團不肯熄滅的火焰，牢牢釘在垛口之間。
旗幟下，士兵們身披厚重的皮襖，緊握長矛或環首刀，沉默地佇立在各自的哨位。他們的臉龐被凍得通紅，眉毛和鬍鬚上結滿了白霜，撥出的熱氣瞬間凝成白霧，又被狂風撕碎。但每個人的眼神都銳利如鷹，透過風雪，死死盯著關下敵營的動靜。風雪可以凍僵身體，卻無法冷卻他們守衛關隘的決心。
在關樓最高處，劍門關主將霍峻按劍而立。他身形挺拔如松，白色披風此刻在肆虐的寒風中肆意飛揚。霍峻的目光掃過關下密密麻麻的敵軍營盤，又投向更遠處被風雪模糊的群山輪廓。二十七天的猛攻，敵軍拋下了數千具屍體，卻始終未能撼動這劍門雄關分毫。每一次雲梯搭上城頭，每一次衝車撞擊城門，都被他和麾下的將士們以血肉之軀，以滾木礌石，以滾燙的金汁，狠狠擊退。
“將軍，風太大了，您還是回樓裡避避吧。”副將陳式走到霍峻身邊，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
霍峻沒有回頭，只是緩緩搖了搖頭，聲音沉穩有力，穿透了風雪的嘶吼：“無妨。張衛小兒，還有那些羌人，此刻比我們更難受。這風雪，是我們的壁壘。”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關下敵軍主將大帳的方向，“二十七日，寸步未進。張衛的耐心，怕是要耗盡了。”
正如霍峻所料，關下的漢中軍大營中，氣氛壓抑得如同這滿天飛雪的天空。中軍大帳內，炭火盆中火炭燒得通紅，卻驅不散眾將的寒意和焦躁。
主將張衛，身披錦袍，面色陰沉地坐在主位。他剛剛又收到了一份傷亡報告，數字觸目驚心。氐族首領強端坐在下首，裹著厚厚的皮裘，臉色同樣難看，他帶來的部落勇士擅長騎射，卻在這攻城戰中折損不少，此刻正用羌語低聲抱怨著嚴寒和徒勞的犧牲。
“二十七天了！”張衛猛地一拍案几，震得上面的酒樽跳了起來，“五萬大軍，竟被一座關隘，被一個老匹夫，擋在門外二十七天！奇恥大辱！”
帳內諸將噤若寒蟬。羌人首領鄰戴抬起眼皮，用生硬的語氣道：“張將軍，風雪太大，勇士們的手指凍得拉不開弓弦，雲梯也滑得站不住人。強行攻城，只是白白送死。不如……再等等？”
“等？”張衛霍然起身，眼中佈滿血絲，“等什麼？等老天開眼？等敵軍自己撤退？我們耗不起！漢中糧草轉運艱難，再拖下去，不用荊州軍動手，我們自己就先凍死餓死在這風雪裡！”他煩躁地在帳內踱步，“必須想辦法！必須儘快拿下劍門關！”
然而，辦法在哪裡？強攻傷亡慘重，奇襲？這劍門關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兩側皆是懸崖峭壁，飛鳥難渡，哪裡有什麼奇襲的路徑？西段那些小徑，劉琦佔據劍門關後，早已堵絕。勸降？那霍峻骨頭硬得很，送去的勸降書如同石沉大海。張衛只覺得一股邪火在胸中燃燒，卻又無處發洩，憋悶得幾乎要炸開。
夜幕，在風雪的肆虐中悄然降臨。關隘內外，除了呼嘯的風聲和巡邏士兵踩在積雪上的咯吱聲，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寂。連續多日的攻防，讓雙方士卒都疲憊不堪。漢中軍營中，除了必要的崗哨，大部分士兵都蜷縮在營帳裡，靠著同伴的體溫和微弱的炭火抵禦嚴寒，沉沉睡去。劍門關上，荊州軍士兵也輪班休息，只有哨兵依舊警惕地注視著關下。
子夜時分，風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卻更加刺骨。
突然！
一陣極其突兀的、自劍門關之南馬蹄聲傳來。
很快，一隊騎兵在雪夜，趕到了劍門關。
“主公為何要此時撤軍？吾阻敵於劍門關下？致其寸步難進，此時大軍撤退，白白將劍門關送於張衛，整個益州，又陷入危機中。”劍門關內，將軍大帳中，對於劉琦突然命令全軍撤退的決定，霍峻有些意外的問道。
“今劉璋背刺我軍，主公之意，放漢中大軍入關，其必直撲成都，而荊州大軍，可藉此時機，搶佔益州東部巴郡，巴西郡諸地，而劉璋與張魯，相鬥於成都，誰輸誰贏？對我軍都是有利，故而主公下令，劍門關守軍，悄無聲息下，全軍退出劍門關，撤往閬中一帶，給張衛大軍南下，製造有利時機。”傳令斥候首領說道。
霍峻聽完後，拊掌笑道：“主公好計謀，劉璋背刺我荊州，今放漢中大軍南下，正好讓他們兩方，自相殘殺，到最後，我軍可坐收漁翁之利，不費吹灰之力，拿下成都。”
“陳將軍，你立刻下令，全軍撤退，不要製造聲響，驚動漢中大軍，我要送張衛一份大禮”霍峻立刻讓陳式整頓部隊，連夜撤出劍門關。
關下的漢中軍巡邏隊似乎也捕捉到了這不同尋常的動靜。幾個靠近關牆的羌族哨兵停下了腳步，疑惑地抬頭望向黑黢黢的關牆。“聽！上面有動靜！”一個哨兵用羌語對同伴說道。
“難道是內訌？還是夜襲準備？”另一個猜測者，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號角上，猶豫著是否要示警。
然而，這陣騷動來得快，去得更快。
一切重歸死寂。
只剩下風雪掠過城垛發出的嗚咽，以及士兵們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聲。
風雪依舊，夜色深沉。劍門關彷彿一頭沉默的巨獸，重新蟄伏在黑暗與嚴寒之中。方才那短暫而詭異的騷動，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顆小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便迅速消失無蹤，沒有留下任何確鑿的痕跡。關牆上，荊州軍的赤旗在風中捲動，發出單調的拍打聲。關下，漢中軍的營火在風雪中明滅不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