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重新籠罩了這片被風雪圍困的戰場，彷彿這裡的一切從未發生。
風雪肆虐了整整一夜，終於在黎明前耗盡了力氣。當第一縷灰白的天光艱難地刺破厚重的雲層，灑在劍門關巍峨的城牆上時，天地間只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昨夜的狂風彷彿帶走了所有的聲響，連積雪都似乎停止了沉降，將整個戰場包裹在一片詭異的、白茫茫的肅穆之中。
關下的漢中軍營，篝火早已熄滅，只餘下縷縷青煙在冰冷的空氣中掙扎著上升。值夜的哨兵抱著長矛，倚靠在營帳的木柱上打盹，睫毛和鬍鬚上結滿了冰晶。沒有人注意到，那如同巨獸獠牙般緊閉了二十七日的劍門關城門，此刻卻無聲無息地敞開著……
最先發現異常的，是漢中軍前營的斥候什長王猛。他帶著兩名手下，例行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靠近關牆偵察。刺骨的寒意幾乎凍僵了他們的四肢，每一步踩在積雪上都發出咯吱的脆響，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身後一名手下習慣性地抬頭望向那高聳的、曾讓他們付出無數鮮血的城門樓，目光卻猛地凝固了。
“頭兒……頭兒……那門……”身後一個年輕斥候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手指指向關隘方向。
王猛的心臟驟然一縮。藉著熹微的晨光，他看得分明——那兩扇由堅硬鐵木包裹、重達千斤的城門，此刻竟洞開著！門洞內一片幽暗，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無聲地對著關外的世界。
“見鬼了……”王猛喃喃自語，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瞬間驅散了所有的睏倦。他猛地拔出腰間的環首刀，低吼道：“戒備！跟我來，慢點！”
三人貓著腰，如同受驚的狸貓，藉著殘雪和亂石的掩護，小心翼翼地靠近洞開的城門。每一步都踩得極輕，耳朵豎得筆直，捕捉著任何一絲可疑的聲響。然而，除了他們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只有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
終於，他們抵達了城門洞的陰影裡。王猛探出頭，向內望去。關內甬道空蕩蕩的，兩側的藏兵洞葉門戶大開，裡面同樣空無一物。清晨微弱的冷風穿過門洞，捲起地上的浮雪和塵土，發出嗚嗚的低咽。
“進去看看。”王猛咬了咬牙，率先踏入關內。腳下是踩實的積雪和泥土，散落著一些破舊的帳篷，丟棄的瓦罐、斷裂的草繩，甚至還有幾支折斷的箭矢。一切都顯得凌亂而倉促，彷彿這裡的人剛剛經歷了一場匆忙的撤離。
他們沿著甬道向內城走去。關內的營房區一片死寂。營房的門大多敞開著，裡面空空如也，只有幾張破舊的草蓆散落在地。練兵場上，幾架廢棄的鹿角拒馬歪斜地倒在雪地裡。更遠處，馬廄裡同樣空蕩蕩的，只剩下一些乾草和未清理的馬糞。
“人呢？荊州兵呢？”年輕的斥候聲音發顫，握刀的手微微發抖。這二十七天來，他們日日夜夜面對著關牆上那些沉默而堅韌的身影，那些在風雪中獵獵作響的赤旗。此刻，這些敵人連同旗幟，竟如同鬼魅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搜！仔細搜！”王猛強壓下心頭的驚駭，命令道。三人分散開來，在空曠的關城內快速搜尋。營房、倉庫、水井旁……除了散落的、價值不高的輜重雜物，確實沒有發現半個人影。
當王猛推開一間靠近城門樓、似乎是伙房的小屋時，一股微弱的熱氣撲面而來。他心中一凜，快步走到屋角的土灶前。灶膛裡的柴火早已熄滅，但伸手探入灶口，指尖觸到的灰燼深處，竟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餘溫！
“灶……灶還是溫的！”他失聲叫道。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裡的人離開的時間，絕不會太久！可能就在幾個時辰之內！
就在這時，另一名斥候在城門內側的牆壁上發現了異常。“什長！快來看這裡！”
王猛循聲衝過去。只見在內城門洞的石壁上，被人用某種鮮紅的顏料，刷上了八個斗大的字——“益州無義，背刺盟友”。那顏料尚未完全乾透，在灰白的石壁上顯得格外刺眼，如同淋漓的鮮血，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益州無義，背刺盟友……”王猛低聲念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這八個字是什麼意思？是荊州軍留下的控訴？還是某種陷阱的標記？
他不敢怠慢，留下兩人繼續警戒，自己則轉身衝出城門，朝著己方大營的方向狂奔而去。他必須立刻將這天大的變故報告給張衛將軍！
……
漢中軍中軍大帳內，張衛剛剛被親兵喚醒，正揉著因宿醉和焦慮而脹痛的太陽穴。昨夜關內那陣詭異的騷動讓他輾轉難眠，直到天色將明才勉強閤眼。此刻，他心情煩躁，正欲發作，卻見王猛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色煞白，上氣不接下氣。
“將……將軍！不……不好了！”王猛撲倒在地，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奔跑而嘶啞變形，“劍門關……城門……城門大開！裡面……裡面一個人都沒有了！荊州兵……全都不見了！”
“什麼？！”張衛猛地站起，錦袍下的身軀因為震驚而微微搖晃。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或者是這個斥候凍瘋了在胡言亂語。“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將軍！千真萬確！”王猛抬起頭，眼中滿是驚懼，“城門開著！關內空無一人！營房是空的，馬廄是空的！伙房的灶……灶灰還是溫的！牆上……牆上還寫著血字！”
“血字？什麼血字？”張衛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
“‘益州無義，背刺盟友’！用硃砂寫的，就在城門裡面！”王猛急促地回答。
帳內瞬間死寂。剛剛聞訊趕來的羌族首領鄰戴和幾位漢中將校也僵立在門口，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二十七天！整整二十七天的血戰，損兵折將，寸步難進！那如同銅牆鐵壁般的劍門關，那如同定海神針般的守將霍峻，怎麼可能在一夜之間，無聲無息地消失得乾乾淨淨？還留下這樣一句沒頭沒腦、充滿怨毒的話？
狂喜如同野火般瞬間燎過張衛的心頭。天賜良機！這絕對是天賜良機！困擾他多日的噩夢，竟然以如此離奇的方式解除了！拿下劍門關，通往富庶的益州腹地便是一馬平川！什麼霍峻，什麼荊州精銳，原來也不過如此！定是那劉璋背信棄義，暗中捅了盟友刀子，才逼得荊州軍倉皇撤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