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狂喜僅僅持續了一瞬，便被更深的疑慮所取代。作為久經沙場的將領，張衛深知戰場上的詭異往往意味著致命的陷阱。霍峻雖然年紀輕輕，但卻用兵老辣，豈會如此輕易放棄天險？這空城，這溫熱的灶灰，這刺目的血字……會不會是那匹夫設下的誘敵之計？故意敞開大門，誘他大軍入關，然後伏兵四起，關門打狗？
“鄰戴”張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立刻派你手下最精銳的斥候，再探！給我把劍門周邊十里之內的每一寸土地都翻過來！看看有沒有埋伏的痕跡，有沒有地道暗門！其他人，隨本將軍親臨關下！”
他必須親眼看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半個時辰後，張衛在數百親兵的簇擁下，策馬來到了洞開的劍門關城門前。清晨的陽光已經驅散了部分寒意，但眼前的景象卻讓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
巨大的城門如同被卸掉了下巴的巨獸，毫無生氣地敞開著。關內，一片死寂。他派出的數隊斥候正在裡面緊張地搜尋著，腳步聲在空曠的關城內迴盪，顯得格外清晰和孤獨。
張衛策馬緩緩踏入城門洞。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被石壁上那八個硃砂大字牢牢吸住。“益州無義，背刺盟友”。那鮮紅的顏色在灰暗的石壁上異常刺眼，筆劃凌厲，透著一股刻骨的怨毒。他眉頭緊鎖，反覆咀嚼著這八個字，試圖從中找出蛛絲馬跡。
“將軍！”一名負責搜查的偏將快步跑來，單膝跪地，“稟將軍！關內各處均已詳查！營房、倉庫、馬廄、水井、關樓……確實空無一人！未發現任何伏兵蹤跡！只在各處發現散落的輜重，多為不值錢的雜物、破損的兵器甲冑，以及……一些尚未帶走的少量糧秣。另外，幾處伙房的灶膛，灰燼確有餘溫！”
“地道呢？暗門呢？”張衛追問，聲音低沉。
“回將軍，各處牆壁、地面均已仔細敲打探查，未發現異常空洞或暗門痕跡。關牆兩側懸崖峭壁，猿猴難攀，更不可能有大軍通行之路。”
張衛沉默地聽著，目光掃過關內狼藉的景象。散落的草蓆、傾倒的拒馬、丟棄的破盾……一切都指向倉促的撤離。灶灰的餘溫更是證明他們離開不久。可是，人呢？五萬大軍圍得鐵桶一般，他們是怎麼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帶著主力消失的？難道真的插翅飛了不成？
他翻身下馬，走到一處靠近營房的伙房。蹲下身，親自伸手探入灶膛。指尖傳來的那一點微弱的暖意，像毒蛇的信子，舔舐著他的神經。這溫度做不得假。
他站起身，環顧這死寂的空城。風穿過空曠的營房間隙，發出嗚嗚的悲鳴。那八個硃砂大字在晨光中彷彿流淌著鮮血，無聲地控訴著。
沒有伏兵，沒有陷阱，沒有地道。只有一座徹徹底底的空城，和滿地狼藉的輜重，以及灶膛裡那一點點尚未散盡的餘溫。
張衛的臉色陰晴不定。狂喜的餘燼尚未完全冷卻，但更深的疑雲，如同這清晨的寒氣，已經將他緊緊包裹。霍峻，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益州……劉璋……這血字，是真是假？是離間？還是……確有其事？
他站在空蕩蕩的劍門關內，第一次感覺到，這唾手可得的勝利，竟如此地令人不安。
死寂的空城像一塊沉重的冰，壓在張衛的胸口。他站在洞開的城門下，目光一遍遍掃過石壁上那八個淋漓如血的硃砂大字——“益州無義，背刺盟友”。寒風捲著雪沫，撲打著他的臉頰，卻吹不散心頭的疑雲。灶膛裡那點微弱的餘溫，像毒蛇的信子，反覆舔舐著他的神經。
“再探！”他猛地轉身，聲音嘶啞，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鄰戴，你的人最擅山地潛行，給我出劍門關向南，探尋荊州大軍退走路線，探查其退兵的虛實！王猛，讓斥候營的人，把散落的輜重再翻一遍，任何紙片、布條、刻痕，都不許放過！其他人，封鎖關城，任何人不得擅入！”
命令如同冰雹砸下，漢中軍和羌族聯軍立刻行動起來。接下來的三日，劍門關內外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沉默的蟻穴。羌族戰士如同壁虎般攀附在陡峭的崖壁上，沿途追尋霍峻退兵路徑。
漢軍士卒則像梳理毛髮般，將關城內散落的破盾、斷矛、草蓆甚至馬糞都翻了個底朝天。馬蹄印、車轍痕、人足印，在積雪消融的泥濘中被反覆比對、測量。斥候的足跡更是遠遠撒開，深入關南的山林小道，尋找大軍行進的蛛絲馬跡，直到梓潼城下。
張衛幾乎不眠不休。他親自蹲在那些尚有微溫的灶膛前，看著那點殘存的暖意隨著時間流逝徹底冰冷、僵硬，最終與冰冷的泥土再無二致。他長久地佇立在血字牆下，指尖拂過那乾涸的硃砂，粗糙的觸感下，是冰冷的石壁。他甚至命人刮下一點硃砂粉末，仔細嗅聞，除了刺鼻的礦物氣息，別無他物。
第三日黃昏，最後一隊深入南面山林的斥候疲憊歸來，帶回了驚喜的資訊：“劍門關向東南，前往閬中的山道上，被一夜大雪掩埋下，發現了大軍行走的蹤跡，說明霍峻，真的撤軍了，劉琦大軍當下，正在閬中與益州開戰。”
霍峻退兵，也有了合理的理由，荊州與益州，是真的矛盾升級，雙方已經開戰，那劉琦害怕被劉璋斷在益州，無法脫身，故而命令霍峻，慌忙撤軍，自閬中，打回荊州去。
而這，正好是漢中的機會，雖然被劉琦擊敗，一直敗退到葭萌關，但張衛自信，只要劉琦大軍退走後，漢中的機會又來了。
斥候營向南探查也已前來複命：“將軍，劍門關向南，一直到梓潼，壓根沒有行軍痕跡，說明劍門關荊州守軍，撤退與益州開戰有關，這是荊州，不願再幫劉璋阻擊我們了。”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事實：荊州軍確確實實放棄了這座雄關，以一種近乎詭異的方式，在五萬漢中大軍的眼皮底下，消失得無影無蹤。沒有伏兵，沒有陷阱，沒有地道，只有倉促撤離留下的滿地狼藉和一句充滿怨毒的血字控訴。
荊州，這是放任漢中與益州開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