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漢水西岸江口鎮，自劍門關而撤退的荊州霍峻部，正在此安營紮寨。
“將軍，”副將趙融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帶著難以掩飾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他聽著霍峻的話，眉頭緊鎖，“末將……還是不明白。劍門天險，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我軍經營多時，城防堅固，糧秣充足。漢中軍圍攻二十七日，死傷枕藉，亦未能撼動分毫。為何……為何要棄守？這豈不是……豈不是將益州北大門，拱手讓與張衛這匹夫？”
趙融的聲音在山風中顯得有些破碎，每一個字都透著不甘。放棄經營正好的雄關，留下充滿挑釁的血字，坐視敵軍如入無人之境般長驅直入，這與他所知的兵法韜略、與荊州軍一貫的堅韌作風，都大相徑庭。
霍峻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追隨著那遠去的煙塵，直到那面“張”字大纛徹底消失在群山拐角處，只剩下漫天塵雪還在緩緩沉降。山風似乎更冷了些，吹疼了被凍的通紅的面頰。
良久，他才緩緩收回視線，側過頭，看向身旁這位跟隨自己多年的副將。那張飽經風雪吹的乾裂的臉上，沒有趙融預想中的憤怒或失落，只有一種近乎磐石的沉靜，以及眼底深處一絲洞悉一切的銳利。
“趙融”霍峻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山澗深潭的水流，“你只看到了門戶洞開，可曾想過，門戶之後，是什麼？”
趙融一怔，下意識地回答：“是……是益州腹地，梓潼、綿竹，乃至成都……”
“不錯。”霍峻微微頷首：“是益州腹地，更是……死地。”
他不再多言，探手入懷。冰冷的鐵甲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片刻，他從貼身的衣甲內，取出一方摺疊得整整齊齊的錦皂，他將其遞給趙融。
趙融雙手接過，帶著疑惑和一絲莫名的緊張，小心翼翼地展開。素帛之上，是幾行遒勁有力、力透紙背的墨字，落款處一方鮮紅的印鑑，赫然是“鎮南將軍劉琦”！
“劍門雖險，終是門戶。縱敵入關，待其深入，兩虎相爭，必有一傷。斷其歸路，合圍殲之。此乃坐觀其變，閉門打狗之計。梓潼已備，切切。”
短短數十字，卻像一道驚雷，在趙融腦中炸響。他猛地抬頭，看向霍峻，眼中充滿了震驚和恍然：“主公密令！放漢中大軍入川，讓其消耗益州兵力，然後我們在關門……打狗？”
霍峻的目光重新投向山下那條被敵軍踐踏過的、空寂下來的山道，聲音冷冽如刀：“張衛此人，剛愎自用，貪功冒進。久攻劍門不下，早已焦躁不堪。驟然得關，又見血字，必以為天賜良機，劉璋背盟，我軍潰退。
狂喜之下，焉能再聽勸阻？定會傾巢而出，直撲梓潼，以求速勝。”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他以為闖進了寶庫，殊不知，是踏進了為他精心準備的鐵籠。劍門，不過是個誘餌。真正的殺局，在梓潼城下，在他綿竹，在雒城等候著他。”
趙融捏著密信的手微微顫抖，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但隨即被巨大的興奮取代。他瞬間明白了撤離時那些看似倉惶實則有序的安排，明白了為何要留下那挑釁的血字——那不僅是給張衛看的，更是給成都那位看的！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讓他頭腦更加清醒：“將軍，那成都方面……”
霍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他望向西南方向，那是成都所在，聲音低沉了幾分：“劉季玉（劉璋字季玉）……此刻，想必正雷霆震怒吧。益州無義，背刺盟友？哼，這次主公反擊夠狠……”霍峻沒有說下去，只是輕輕哼了一聲，那一聲輕哼裡，包含了太多未盡之意。
與此同時，數百里之外的成都，益州劉璋府邸深處。
暖閣內，金獸吐香，炭火融融，將深冬的寒意隔絕在外。錦幔低垂，地上鋪著厚厚的西域絨毯，踩上去悄無聲息。然而，這極致的奢華與溫暖，此刻卻被一種令人窒息的低氣壓籠罩。
益州牧劉璋，這位看似寬厚（甚至被一些人暗地裡譏為懦弱），實則昏聵的州牧，此刻正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在鋪著蜀錦的軟榻前來回踱步。他原本富態紅潤的臉龐漲成了豬肝色，額頭上青筋暴跳。寬大的錦袍袖口被他緊緊攥在手裡，揉搓得不成樣子。
“混賬！劉琦小兒！安敢如此！安敢如此！”劉璋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變得尖利刺耳，在空曠的暖閣內迴盪，震得侍立一旁的侍女和內侍們噤若寒蟬，恨不得將頭埋進胸口。
他猛地停下腳步，抓起矮几上一份剛剛送達的、染著風雪氣息的緊急軍報，狠狠地摜在地上！帛書散開，上面“劍門失守”、“荊州軍擅自撤離”、“關城留血字‘益州無義，背刺盟友’”等字眼，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睛生疼。
“擅自撤離！棄守天險！還留下這等誅心之言！他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益州牧！還有沒有盟約！”劉璋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地上的軍報，對著侍立的心腹謀士王累和射堅咆哮，“這是陷我於死敵！是公然挑釁！是……是勾結張魯，意圖謀我益州！”
他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霍峻為何早不撤晚不撤，偏偏在張魯大軍久攻不下、士氣受挫時撤離？為何留下那等指向性極強的血字？這分明是故意挑撥他和張魯的關係，甚至……甚至可能是劉琦故意為之，想借張魯之手除掉他劉璋，好趁機吞併益州！
“主公息怒！”王累鬚髮灰白，見狀連忙上前一步，拱手勸道，“此事蹊蹺甚多，尚需詳查。那霍峻乃劉琦手下宿將，深諳兵法，絕非魯莽之輩。其突然棄守劍門，留下血字，或許……或許另有隱情？當務之急，是速派得力之人前往劍閣查探實情，並嚴令沿途郡縣加強戒備，阻滯張衛南下兵鋒才是！”
“隱情？還能有什麼隱情！”劉璋猛地打斷王累，他此刻已被憤怒和一種被背叛的恐慌攫住，“分明是那劉琦，表面與我結盟共抗張魯，實則包藏禍心！定是他暗中指使霍峻，故意放張衛入關，好讓漢中軍與我益州拼個兩敗俱傷，他再坐收漁利！狼子野心！狼子野心啊！”
劉璋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彷彿下一刻就要背過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