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帳簾被輕輕掀開一道縫隙。諸葛亮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手中依舊執著那柄羽扇,步履從容,彷彿踏月而來。
“主公。”諸葛亮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打破了帳內的沉寂。
劉琦緩緩抬起頭,眼中佈滿血絲,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軍師……尚未歇息?”
諸葛亮走到帥案前,並未就坐,目光落在劉琦手下的地圖上,羽扇輕搖:“值此存亡之秋,亮豈敢安枕?主公心中所慮,亮略知一二。荊南之急,如烈火焚心。漢中之事,似芒刺在背。二者皆不可輕棄,然魚與熊掌,實難兼得。”
劉琦眼中閃過一絲光亮,身體微微前傾:“軍師必有良策教我!”
諸葛亮羽扇指向地圖上的益州腹地:“益州新附,人心未穩,尤以蜀中豪族為甚。主公雖得州牧之位,然根基尚淺。若大軍傾巢東出,蜀中空虛,難保不生肘腋之患。此乃法孝直所慮之根本。固可借聯姻之事,與益州豪強緊密相綁,而此,益州也早有此心。”
諸葛亮羽扇指向北面:“益州內憂解除,漢中外患,可留大將霍峻守葭萌關,扼守漢中入蜀咽喉。另遣李嚴鎮守閬中,並監視張魯及關中動靜。此二人皆穩重善守,足可保益州門戶不失。待主公擊退劉備,穩定荊南,再回師北伐漢中,未為遲也!”
“聯姻固蜀,精兵救荊……”劉琦喃喃重複著這八個字,眼中原本的迷茫和痛苦漸漸被一種銳利的光芒所取代。他猛地站起身,在帥案後來回踱步。燭光將他的身影拉長又縮短,如同他此刻心中激烈翻騰的思緒。
聯姻,意味著要迎娶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子,將個人情感置於冰冷的政治棋盤之上。這與他心中對純粹情愫的嚮往相去甚遠。然而,諸葛亮的分析字字珠璣,切中要害。蜀中的穩定,是支撐他一切行動的基礎。沒有穩固的後方,馳援荊南就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精兵救荊,更是唯一的生路。三萬精銳,是他能抽調的最大機動力量,也是他唯一可能趕在長沙陷落前抵達的希望。
這需要他親自掛帥,以最快的速度,沿著那條熟悉的長江水道,奔赴那片正被戰火吞噬的土地。那裡是他父親的基業,有他慘死的部屬,有他必須承擔的責任。
放棄北伐漢中?張魯確實不足為懼,但漢中地勢險要,是日後進取關中的跳板。是與荊州兩翼齊飛,爭奪天下的關鍵,錯過這次誓師北伐的時機,再想集結如此軍心士氣,恐怕不易。法正的擔憂並非杞人憂天。
帳內再次陷入寂靜,只有劉琦沉重的腳步聲和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他走到懸掛的巨幅“跨地荊益”戰略圖前,目光從益州的山川河流,緩緩移向荊州那片被特意標註為紅色的區域——荊南。他的手指,最終重重地點在“長沙”二字之上。
父親臨終前的囑託,零陵城頭飄落的“劉”字大旗,劉磐浴血的身影,冉鳳挺立不屈的玄甲……無數畫面交織、碰撞。
終於,他停下了腳步,猛地轉過身,面向諸葛亮。燭光映照下,臉龐上再無半分猶豫和彷徨,只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和屬於一方諸侯的凜然威嚴。
“就依軍師之策!”劉琦的聲音斬釘截鐵,如同金石墜地,“即刻籌備聯姻之事,務必以最快之禮,迎娶吳氏之女!同時,傳令三軍,點選精銳三萬,備足糧草馬匹!三日後,吾親率大軍,沿江東下,馳援長沙!”
他走到帥案前,拿起那份沾著血汙的荊南戰報,目光如刀鋒般掃過上面的每一個字,然後,雙手用力,將堅硬的竹簡從中一折兩段!
“劉備!”劉琦的聲音冰冷,蘊含著滔天的怒火和不容置疑的決心,“吾與汝,荊襄之地,不死不休!”
斷開的竹簡被狠狠擲於地上,發出清脆的裂響。燭火猛地一跳,光影搖曳中,劉琦的身影如山嶽般挺立,做出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決斷。帳外的夜,更深了。
成都的春日,被一種奇異的氛圍籠罩著。城頭依舊飄揚著象徵誓師北伐的旌旗,但空氣中瀰漫的已不再是純粹的昂揚戰意,而是摻雜了喜慶的鑼鼓與壓抑的緊迫。紅綢與甲冑,絲竹與刀兵,在這個本該萬物復甦的季節裡,交織成一幅關乎存亡的圖景。
劉琦迎娶吳懿之妹吳莧的婚禮,在諸葛亮的操持下,以驚人的速度籌備完成。這絕非尋常的嫁娶之禮,而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政治聯姻。
婚禮的規格極高,極盡蜀地所能之奢華,成都城內張燈結綵,紅錦鋪地,美酒盈樽,笙歌晝夜不息。益州有頭有臉計程車族豪強、郡守縣令,幾乎盡數到場。
他們臉上堆著應景的笑容,舉杯慶賀,目光卻在觥籌交錯間悄然流轉,審視著這位年輕州牧的每一個細微表情,也都清楚這場突如其來的聯姻背後,究竟意味著什麼。
新郎官劉琦身著繁複莊重的玄端禮服,頭戴冕旒,在眾人的簇擁下,神情卻顯得格外疏離。他依照禮制完成每一個步驟,接受著潮水般的祝賀,唇角偶爾牽起一絲禮節性的弧度,但那笑意從未抵達眼底。
他的目光時常越過喧鬧的人群,投向東南方,彷彿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長沙城下瀰漫的硝煙。每當司儀高唱禮讚,或是吳氏宗親上前敬酒時,他才猛地回神,將那份沉甸甸的焦慮強行壓下,換上州牧應有的沉穩與威儀。
只有離他最近的諸葛亮,能從他那偶爾緊握又鬆開的手掌,以及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血絲,窺見他內心正承受著怎樣的煎熬。
吳莧,這位被推上政治舞臺中心的新娘,始終保持著一種近乎完美的端莊。她鳳冠霞帔,在侍女的攙扶下,步履輕盈,儀態萬方。
紅蓋頭遮掩了她的面容,無人能看清她的神情,只知劉焉曾言,此吳氏乃有帝后之像,才讓其三子劉瑁娶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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