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浩蕩,滿江浮白。
楚王主艦高桅聳立,破開氤氳江霧,破浪東行。風獵獵捲動玄色王旗,旗面上荊楚紋路翻飛,與滔滔江水相映,自帶一派雄霸千里的凜然氣勢。
樓船上層視野開闊,憑欄可盡覽萬里江川。劉琦一身玄色錦紋王袍,玉帶束身,身挺如松,立在船舷之側。晨間江風凜冽,吹動額前散發。
身後趙雲白袍銀甲,屏息斂聲,靜守身後。
兩岸青山緩緩向後退去,方才觸目可及的鹿門山蒼翠輪廓,在茫茫晨霧中一點點淡去、模糊,最終化作遠山一抹淺黛,徹底隱入雲海江天之間。
視線盡頭再無青山,可心底那一方清幽芷蘭軒,卻分毫未淡,清晰如昨。
他知山中此刻光景。
竹風穿庭,溪澗叮咚,蘭草沾著晨露,清芬滿院。軒中那人,應當已然起身,憑窗聽山風、觀雲起,在無人窺探的深院之中,靜靜藏著一身孤寂,護著腹中隱秘。
一山之隔時,尚且能遙遙相望、咫尺牽掛。
而今萬里江水分隔,便是山高路遠,江海迢迢。
昨夜芷蘭軒一夕安歇,是他戎馬生涯、步步權謀以來,最安穩無擾的一夜。沒有朝堂對峙的劍拔弩張,沒有荊益政務的繁雜纏身,沒有流言蜚語的步步裹挾,唯有青山為伴、清風為友,妻妾在旁,心上之人安於一隅,讓他緊繃數年的心絃,得以片刻鬆弛。
可這份安穩,終究是短暫泡影。
他是坐擁荊楚、經略天下的楚王,不是避世山居的閒人。亂世未平,群雄逐鹿,荊州基業初定,江東虎視眈眈,前路棋路密佈、險局叢生,他從無資格沉溺兒女情長,安守一隅清歡。
世人皆道他此番江東之行,風光無量、宏圖在望。
聯江東、固聯盟、定婚約、拓疆土,一步棋落,可制衡曹魏、穩固南疆,為荊楚霸業鋪就萬里坦途。朝野上下,人人稱頌他深謀遠慮、雄主胸襟,只看見他前路的萬丈榮光、盛世功名。
無人知曉,這一場聲勢浩大的東去迎親,是他親手推開溫柔安穩,以身赴權謀棋局。
更無人懂他心底藏著的兩難與虧欠。
他贏了時局,穩了基業,謀了天下,唯獨負了方寸芷蘭軒裡的那些人。
伏壽半生跌宕,身居後位,困於宮闈,拘於禮法,一生身不由己、受盡桎梏。好不容易得此一隅山林避世,掙脫皇城牢籠,卻依舊要為他隱匿私情、獨守清寂,身懷禁忌稚子,日日隱於深山,無人相伴、無人傾訴。
蔡芷獨守悔兒,心中孤寂又有誰知,昨夜相廝,如歌如泣,訴說幽怨。
他身居朝堂、奔走霸業,身披萬丈榮光,手握生殺大權,可偏偏護不住自己最想護的人。
只能留她們於青山孤守,替他藏盡秘辛,替他承擔所有隱忍與孤寂。
江風撲面,微涼刺骨,吹散了周身王氣,吹得眼底沉沉心緒愈發洶湧。
劉琦垂眸,指尖輕輕撫過微涼船舷,眼底素來沉穩銳利的眸光,染上一層極淡的疲憊與酸澀。
他隱忍多年,步步為營,於亂世中周旋、於戰場間殺伐,早已練就鐵石心腸,遇事素來冷靜決斷、無牽無掛。可唯獨她們,是他鐵血權謀裡唯一的軟肋,是他萬丈宏圖裡唯一的虧欠,是他無論走多遠、登多高,都放不下、忘不了的執念。
“山中安穩,勿擾卿安。”
昨夜許下的諾言,字字仍在心頭。
故而他縱使滯留山中一夜,也恪守分寸、不踏芷蘭軒半步,縱使滿心惦念、萬般不捨,也未曾流露半分私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