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擾她,不敢擾她。
如今朝堂暗流未平,天下局勢未定,曹魏虎視荊楚,江東暗藏算計,一丁點私情洩露,便是傾覆之禍。不僅會毀了伏壽半生清名,危及腹中孩兒,更會牽動整個荊楚基業,讓數年佈局毀於一旦。
他身為雄主,必先穩江山,方可護佳人。
所有別離之苦、相思之痛、虧欠之憾,只能盡數壓在心底,獨自吞嚥、獨自承擔。
江水滔滔,東流不息,載著他的霸業前路,也載著他綿長無盡的牽掛,一步步遠離鹿門青山。
前路是江東煙雨、權謀博弈,是既定的聯姻盟約,是即將相見的孫尚香。
他心知,此入江東,便是新的棋局開啟。
孫家世代盤踞江左,子弟驍勇、基業穩固,孫權年少雄才、城府極深,絕非易與之輩。此番求親結盟,看似是孫劉交好、共抗曹魏的盛世佳話,實則是兩方勢力的互相試探、彼此制衡。
而孫尚香,便是這盤棋局之中,最關鍵、最微妙的一枚棋子。
世人皆傳,江東孫郡主,自幼桀驁、文武雙全,弓馬嫻熟、性情剛烈,不輸男兒風骨,與尋常溫婉閨閣女子截然不同。
這場聯姻,於江東而言,是籠絡荊楚、穩固聯盟的籌碼。於他而言,是順勢而為、穩固霸業的必經之路。
無關風月,只關天下。
他此生所有的溫柔繾綣、私心偏愛,早已盡數留在了鹿門山的芷蘭深軒眾女之中,再也分不出半分予旁人。
江霧漸散,天光徹底破開雲層,萬丈晨光灑落江面,粼粼波光鋪展千里,壯闊無垠。
身後鹿門山色徹底湮滅,前路江東千里煙波遙遙在望。
劉琦緩緩抬眸,斂盡眼底所有柔軟酸澀,褪去兒女情長的繾綣牽絆。
片刻之間,眼底纏綿情思盡數沉澱,重複一身諸侯該有的冷毅、深沉與銳利。
私心藏於青山,愛意隱於江湖。
從此,他只是經略天下的楚王劉琦。
無關情愛,不問別離,唯爭山河萬里,霸業千秋。
樓船浩蕩,水師千帆競渡,順著滔滔江水,一往無前,奔赴風起雲湧的江東之地。
江東煙雨近,棋局新章啟。
靜待他日逢烈女,棋逢對手,風雲相逢。
千帆競渡,舟行如箭。自鹿門山駛出,一路順漢水入長江,江波浩蕩,層浪迭起。
連日舟行,船隊過夏口,經武昌,兩岸風物由荊楚蒼鬱,漸漸轉為江東溫潤,水氣氤氳間,遠山含黛,平疇鋪錦,已然踏入江東地界。
行至柴桑地界,江面舟楫往來漸密,江東水師戰船分列兩岸,旌旗林立,甲仗鮮明,戒備森嚴卻禮數週全,並無半分敵意。
早有快船迎上前來,船頭立著一人,青衫博帶,面容儒雅,舉止端方,正是江東重臣魯肅。他奉孫權之命,在此專程迎候楚王車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