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琦心頭微頓，卻並未遮掩，也不曾刻意辯解。
伏壽一事，是他心底最深的忌諱，是亂世浮沉裡放不下的牽絆，亦是一份難以償還的虧欠。
他素來坦蕩，從無欺瞞枕邊人的心思，可其中牽扯的宮闈舊怨、禁忌糾葛錯綜複雜，盤根錯節，眼下時局微妙、盟約雖定，萬萬不可吐露分毫。
沉默轉瞬即逝，他未曾閃爍其詞，坦然應聲，字字澄澈：“不錯。”
“盛夏將至，酷暑漸濃，鹿門山清幽靜謐、林深泉冷，最是適宜靜養。宓兒與莧兒身懷有孕，需得靜心安胎、遠離塵囂，我便先行安排她們居於山中修心養性。他日你若有身孕，亦可前往休養，那一方山水清淨無塵，確是絕佳去處。”
語罷，劉琦眼底掠過一絲淺淺戲謔，掌心溫熱輕柔覆在孫尚香平坦的小腹之上，語氣帶著幾分壞意的溫柔。
少女英氣未褪，哪裡甘願早早困於子嗣內宅。孫尚香眉眼一嬌，纖手輕輕捶在他的肩頭，腮幫微鼓，氣鼓鼓的模樣褪去了平日沙場鋒芒，平添幾分鮮活靈動：“我才不想這麼早生孩子！我志在縱橫四方、馳騁沙場，豈願早早被困深宅！”
四目相對，眸光交融，二人相視一笑，無需多言，早已心意相通。
劉琦心知，自己只是選擇了穩妥平和的言語作答，未曾細說山中隱情、過往糾葛，更不曾提及那段見不得光的禁忌私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敬重孫尚香的磊落坦蕩、風骨傲然，便決意以同等赤誠相待，不屑用虛言粉飾過往、用謊言敷衍真心。
孫尚香冰雪聰明、剔透玲瓏，何等識人觀心的眼力。
她從他簡短剋制的話語裡，從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沉斂與隱忍之中，已然猜出三兩分端倪。
可她並未追問分毫，稍一思忖，心頭所有疑慮盡數釋然，落落大方淺笑出聲：“亂世浮沉，諸侯立身於世，身邊有舊人牽絆，本就是尋常常態。我從來不是拘泥閨閣小節、善妒矯情的婦人，亦深諳朝堂後院、邦交私情的規矩。”
她抬眸望向劉琦，眸光澄澈明亮，字字擲地有聲，盡顯大家格局、巾幗胸襟：“我所求的從來不是獨佔夫君恩寵、固寵奪位，唯有彼此坦誠相待、終生互不欺瞞而已。你心中有過往牽絆，我不問來路深淺，不究舊事過往，更不會無端猜忌、尋釁生事。”
“只是你需謹記，如今你是我孫尚香的夫君，是荊楚之主，荊楚與江東的盟約全系你我一身。唯有內宅安穩無爭，方能外定山河、穩固邦交。”
一番言語，從容通透、落落大方。
她一身傲骨、自帶鋒芒，卻不恃驕跋扈；通曉情愛繾綣，更明天下大局。分得清兒女私情與邦交大勢，拎得清心中私念與家國輕重，格局氣度遠勝尋常閨閣女子。
劉琦心中微動，愈發慶幸、愈發感念眼前女子的難得可貴。亂世之中，得此通透明理、識大體、知進退的枕邊人，何其有幸。
他神色鄭重，頷首許諾，一字一句皆是肺腑：“夫人金玉良言，琦刻骨銘心，終生不忘。”
“山中舊人自有安穩居所，此生長居山林、隔絕塵俗，永不踏入楚宮後宅半步，絕不滋生事端、擾你分毫，更不會動搖你的地位、分毫榮光。往後楚宮內宅規矩，你不必拘於舊制、不受禮法束縛，朝野內外、後宅大小諸事，你隨心而行。”
這不是空泛的情話，是實打實的尊重，是為她破開所有桎梏、兜底周全的鄭重承諾。
孫尚香聞言，明媚眉眼微微一挑，唇角揚起一抹利落颯爽的笑意，帶著江東兒女獨有的桀驁鋒芒：“這話我便記下了。我素來厭煩後宅蠅營、宮規瑣事，但若有人妄圖折我鋒芒、擾我安寧——”
她素手微抬，虛虛按在腰間佩劍劍柄之上，凜冽英氣瞬間覆滿眉眼，鋒芒畢露：“我腰間長劍，從來不是擺設。”
一句看似輕鬆的戲言，卻藏著她不容侵犯的底線與立場，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劉琦低笑出聲，連日來周旋權謀、緊繃多日的心絃，在此刻徹底舒展鬆弛。眼底陰霾盡數消散，只剩溫柔縱容：“有夫人一身俠氣、三尺青鋒鎮守內宅，我自然萬般安心、再無後顧之憂。”
晨光正好，風暖日柔。
二人用完早膳，整理衣冠儀容，依循江東禮數，備好拜見贄禮。取‘棗’以表晨昏恭謹、朝夕盡孝，取‘栗’以示敬畏恭從、恪守本分，取‘腶修乾肉’寓意修身自持、端肅立身，皆是新婚謁見長輩的正統吉禮。
府邸長街之上，一對新人並駕而行，各乘高頭駿馬，身姿挺拔、氣度雍容。身後一眾江東女衛勁甲披身、身姿颯爽，步履鏗鏘、列陣隨行，威儀赫赫，一路行來，引得建業路人側目讚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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