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末,寒風捲著漫天風雪,席捲荊襄大地。大雪連綿不歇,覆盡山河阡陌,卻封不住楚王府中晝夜不息的燈火與軍務。
王府議事大廳重門緊閉,隔絕了外界凜冽風雪,內裡卻縈繞著沉凝肅殺的鐵血氣息,肅穆得令人屏息。劉琦高坐王位,墨髮用玉冠束起,襯得眉眼深邃沉靜,難掩疲憊之態。
連日來戰事壓身,他未曾有半分懈怠,召集荊州所有文臣武將、軍政重臣,日夜圍坐議事,晝夜推演戰局。
北防曹魏南征之兵,南破劉備偷襲益州之謀,兩場關乎荊益存亡、天下格局的大戰方略,在一次次沙盤推演、逐條核定中,被細細拆解、層層落地,再無半分模糊疏漏。
堂中文臣列立左側,皆是荊襄飽學之士、理政能臣。
治中從事劉先率先出列,躬身稟奏,聲線沉穩條理井然:“主公,年末風雪大作,河道冰封,陸路泥濘。臣已傳令南郡、江夏、零陵、桂陽四郡,分級徵糧、分割槽儲倉。前線軍糧按月劃撥,沿線設江陵,襄陽,夏口三座大倉重兵駐守,糧道沿途每三十里設烽燧驛站,雨雪日夜皆有巡兵,可保糧秣無失、補給不斷。”
另一文臣荊州別駕蒯良緊隨其後,拱手續道:“州縣徭役已重新核定,老弱歸鄉越冬,青壯盡數編入後勤輜重隊。戰時城防修繕、隘口築壘、河道清障,皆已排定工期,風雪不停,工事不輟,絕不貽誤戰前籌備之需。”
劉琦眸光微凝,淡淡開口,聲線不高卻自帶威嚴:“戰事一起,糧草即為命脈。劉備窺伺益州,欲斷我西疆補給;曹魏舉國南征,耗糧更是無底之壑。你等掌民政糧儲,只需守住一個穩字,郡縣不亂、糧道不絕,便是首功。若有一倉失守、一路斷絕,軍法論處,絕不姑息。”
一眾文臣齊齊垂首,肅聲領命:“臣等謹記主公軍令,誓死保荊襄後勤無虞!”
右側武將披甲肅立,鐵甲寒光映著堂中燭火,凜然生威。諸將依次出列領命。
襄陽留守蒯越抱拳沉聲請令:“末將鎮守荊襄,整肅招募新兵步騎三萬,正日夜操練,隨時可補充前線部隊!”
鎮守漢中大將馬超出列朗聲應答:“末將已勘遍漢中邊境群山隘口,佈下多重伏哨、暗壘,待曹軍大舉進攻中原之時,既出秦嶺,奪其關中,出關中斷曹魏後路!”
“各路斥候,南北雙線情報,密信暗號一日一換,軍情不得延誤、隱匿不報者,立斬!河北、交州等地動靜,每日必有細報直達王府!”
劉琦俯視諸將,神色冷峻,緩緩叮囑:“今歲南北雙敵壓境,南防劉備、北拒曹操,無一處可鬆懈,無一日可懈怠。諸將各守其職,進退有度,令行禁止。待風起開戰,有功必賞,違令必罰!”
諸將甲葉齊鳴,轟然應諾:“謹遵主公號令!誓死衛荊襄!”
偌大議事堂內,軍令有序,文政周密。上至荊州全境層層遞進的立體防線排布,下至益州牂牁群山之中提前佈設的伏兵暗哨、天羅地網,再到邊境斥候往來探報的時限、規制、密報暗號,所有應急預案、攻防計策、後手佈局,盡數逐一敲定、落紙為令。
經數日晝夜籌謀,荊州軍政一體,上下同心,文武齊心合力,此前懸而未決的雙線戰事佈局,至此徹底塵埃落定。風雪落荊襄,大局已錨定,只待天下時局風起,劉琦便可揮師而動,順勢破局,從容迎戰南北兩路強敵。
荊襄風雪定局之時,千里之外的河北鄴城,一場足以攪動戰局、牽動劉琦之心的暗流,正於朝堂暗處悄然洶湧。
自劉琦密令下達,郭立奉命便潛伏鄴城多日,隱匿行蹤,暗中奔走周旋,聯絡冀州一眾舊朝老臣。他深諳曹魏朝堂的利弊權衡,更通透河北世家盤根錯節的龐大根系,行事縝密步步為營。
為撬動局勢,他持荊州秘藏重金,暗中收買曹魏朝野各級官吏,層層疏通關節,步步佈設迷局,悄然為後續造勢鋪路。
河北甄氏,乃是天下數一數二的頂級豪族,世代紮根中山無極,歷經數代深耕經營,底蘊深不可測。一族執掌河北過半良田糧產,壟斷北方大半商貿命脈,宗族門生故吏遍佈冀州各州縣,多受甄家資助,朝野根基根深蒂固,影響力滲透河北軍政民生方方面面。
此前曹操為拿捏河北勢力、震懾世家大族,無端軟禁甄家嫡子、唯一繼承人甄儼,此舉看似是攥住了甄氏命脈、握得制衡河北的把柄,實則徹底寒了所有河北世家之心。
世家大族本就忌憚曹操強勢集權、打壓大族的手段,甄儼無辜被囚一事,更是讓人人生出兔死狐悲、唇亡齒寒的驚懼之感,朝野之間怨聲暗湧,民心士族皆漸生離心。
局勢已然成熟,早已被郭立收買的崔琰、毛玠等人帶頭聯名上書,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就此驟起激烈爭執,殿中辯論洶洶,派系對立盡顯。
殿中武將之首夏侯惇率先出列,按劍厲聲道:“甄氏盤踞河北百年,勢大族盛,暗結鄉黨,私蓄財貨,隱隱可脅朝堂!主公拘禁甄儼,正是為裁抑世家、收攏河北權柄,震懾地方豪強!如今南征在即,豈可自松枷鎖、縱虎歸山?一旦釋還甄儼,甄氏氣焰更盛,日後更難制衡!臣懇請主公駁回奏疏,依舊拘押甄儼,以儆效尤!”
一眾宗室武將紛紛附和,齊聲請命,皆以為不可退讓,主張強壓河北世家、以武力懾服人心。
毛玠立於文臣之列,聞言上前一步,正色抗辯,字字鏗鏘:“元讓將軍只看眼前制衡之利,不顧天下戰局之危!如今大軍即將南征,主力盡出,河北便是根本腹地!甄氏掌河北過半糧產商貿,宗族子弟遍佈州縣,民心向背全系甄家!拘一子而寒一州之心,困一人而絕天下糧道,得不償失!”
崔琰亦拱手進言,語氣懇切卻立場堅定:“將軍欲以武力壓世家,可戰事在即,國庫耗空、軍糧待補,我曹軍糧草大半仰仗河北士族捐輸!甄儼一日在獄,甄氏便一日消極怠工,糧儲不繳、商路停滯、民心浮動。未戰先亂根基,此乃取敗之道!暫釋甄儼,以懷柔安世家、穩糧道、固後方,方為軍國長久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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