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與薩諾斯的目光在吧檯暖黃色的燈光中相遇。
“——我看過太多因為貪婪。短視。或者單純的無知而走向毀滅的文明瞭。那種結局看多了之後，一個人會開始覺得，如果有某個文明能夠找到一種真正理性。真正具有遠見的方式來規避那種結局——那將是一件值得被銘記的事情。”
薩諾斯看著他的目光中亮起了一束更明亮的光。那種光帶著一種被理解了之後才能產生的認同感，像是走了很長一段夜路的人忽然看到前方出現了一盞燈。
“大多數人都覺得，讓一部分人活而讓另一部分人死是一種絕對錯誤。”薩諾斯說。
“他們寧可所有人一起死，也不願意承認犧牲是生存的一部分。我不理解這種邏輯，但我尊重它，因為那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只是他們不應該強迫所有人都跟著他們一起選擇那條路。”
“正是因為大多數人都在迴避那個選擇，你才覺得自己有責任把那個選項重新擺到桌面上來。”歸寂接話道。
“你覺得自己必須成為那個提出這個問題的人，即使會被指責。被孤立。被誤解——因為如果沒有人提出那個問題，那個問題的答案就永遠不會被找到。”
薩諾斯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低著頭，目光落在杯中那些微微盪漾的琥珀色液麵上，那雙深色的眼眸中有什麼東西在翻湧著，如同深海之下正在緩慢抬升的暗流。
“你確實理解我。”他最終開口，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低沉，也更加坦誠。
“在你之前，從來沒有人能這樣準確地描述我的處境，那些指責我的人只看到了我的觀點讓他們感到不舒服的那一面，從來沒有試圖去理解我為什麼要提出那些觀點。只有你——你看到了那個問題本身，而不是我的立場帶來的不適。”
歸寂微微低下頭：“因為那個問題本身是存在的，它不會因為你選擇不看它就消失，它會在那裡等著，等到你不得不看它的時候——而到那時候，你就沒有足夠的時間來思考該怎麼應對它了。”
“你的工作，是在還有時間的時候就讓人們開始思考。即使他們現在不願意聽，但總有一天，他們會在某個更晚的。已經沒有退路的時候，想起曾經有一個人警告過他們。”
他們在那個吧檯前坐了很久，聊了很多。
薩諾斯講述了他從小在泰坦星上成長的經歷，他身為永恆族末裔的身份所帶來的特殊處境，他與同伴們之間那種既親近又疏遠的關係。
親近因為共享著同一片成長的土地與同一段文明的歷史，疏遠因為他的思考總是走到別人不願意跟過去的方向上。
歸寂則用更加概括的方式講述了他作為一個“旅人”所經歷的部分見聞。
那些因為資源枯竭而衰落的文明留下的廢墟，那些因為內部矛盾而分裂的社會在瓦解前的最後一幕，那些因為短視而錯過了轉型視窗期的種族在命運轉折點上的集體猶豫。
他們沒有就具體的“解決方案”達成任何協議，沒有討論任何合作細節，甚至沒有明確表達過“咱們是一夥的”這種意圖。
但兩個人都能感覺到，在那間不起眼的。吧檯上燈光暖黃的小酒館中，某種東西正在被無聲地建立起來。
如同一座橋的橋墩被沉入了河床的深處，表面看不見任何變化，但根基已經在那裡了。
夜色漸深，酒館中的其他客人先後離開了，只剩下吧檯後的酒保還在安靜地擦拭著杯具，偶爾瞥一眼角落裡依然在對談的兩個人影。
“你說你是一個旅人，”薩諾斯說，他面前的酒杯已經空了，杯底殘留著幾滴琥珀色的酒液，在燈光的照耀下像是凝固的琥珀。
“那你應該還會繼續你的旅程吧？”
“自然。”歸寂點頭，“我不會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
“那如果你經過了某個地方，”薩諾斯說，他的目光從杯沿上抬起來，落在歸寂的面部裝飾上。
“如果某天你聽說這裡發生了什麼——或者說，發生了什麼意外——你會記得今夜這段談話嗎？”
歸寂在那一刻微微偏了偏頭，那個動作如同什麼被認真考慮過的思索：“我會記得。而且我會繼續關注你所關注的那些問題。薩諾斯——如果我們有朝一日再次相遇，我希望在那之前，你已經找到了更多願意傾聽你想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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