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小狼尾”餐廳那充斥著番茄酸甜與乳酪醇香的溫暖結界後,伊蕾娜的腳步並未順著平整的瀝青大道返回旅店。她將兜帽往下壓了壓,紫色的眼眸越過那些在煤氣燈下折射著金幣光芒的玻璃櫥窗,投向了更遠、更暗的城市邊緣。
如果說中央商業區是尼達威爾-普魯森王國那顆正在瘋狂泵血的龐大心臟,那麼伊蕾娜此刻要前往的地方,就是這座城市肌理中更暗沉、更粗糲,也更令人難以直視的紋理——平民區與城市邊緣的貧民地帶。
跨過那座橫跨排汙河的殘舊石橋,彷彿跨過了一道維度斷層。
在這個瞬間,尼達威爾-普魯森王國那件由新式兵工廠的水力鍛錘、遠洋艦隊的鼓滿風帆,以及洛倫佐帶來的一摞摞複式記賬法織就的光鮮外衣,被一雙看不見的大手無情地剝開。呈現在這位灰之魔女眼前的,是一個處於高速發展期、猶如在烈火與鐵砧之間被強行鍛造的社會背後,那血淋淋的、還在向外滲著組織液的真實創面。
腳下的觸感率先傳達了這種墜落。街道不再是商業區那種散發著焦油氣味的平整瀝青,而是如同一截截疲憊壞死的腸子般,在密集的違章建築間蜿蜒、狹窄且泥濘。原本鋪設的青石板早已殘缺不全,碎裂的縫隙裡淤積著不知名的渾濁液體。偶爾有幾縷吝嗇的陽光穿透終年不散的霧霾漏下,那些水窪表面便泛起一層令人作嘔的、彩虹色澤的油光。
伊蕾娜的鼻腔遭到了一場災難性的感官轟炸。
這裡的空氣稠重得彷彿能擰出渾濁的泥水來。廉價劣質菸葉在劣質菸斗裡燃燒時產生的嗆人辛辣、常年不見陽光的潮溼衣物深處散發出的酸腐黴味、堆積在牆角的腐爛菜葉氣息,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過度擁擠與物質極度匱乏狀態下的人體所特有的酸澀汗味。這些氣味猶如無數條滑膩的毒蛇,死死糾纏在一起,毫不留情地鑽入每一個外來者的呼吸道,強迫你嚥下這座城市排洩出的苦汁。
引以為傲的城市規劃在此地徹底失效。生存的本能超越了議會大廳裡頒佈的一切法典,用最雜亂無章的粗暴筆觸,書寫著底層絕望的詩行。
街道兩側的建築構成了一幅荒誕的災難畫卷。一側,是古老的、在舊時代本該充滿自然魔力氣息的精靈木屋。如今,由於失去了高階法師的魔力溫養,加上戰火的波及,那些粗大的承重木柱已經嚴重腐朽,長滿了灰白色的菌斑,整個屋體危險地向前傾斜著,彷彿隨時會發出一聲哀鳴倒塌。
而在木屋旁邊,緊緊貼靠著的是戰後難民們用撿來的碎木板、生鏽鐵皮、焦黑的磚塊,甚至是用破布倉促搭建的違章板棚。
伊蕾娜停下腳步,冷冷地注視著這兩種建築的畸形擁抱。它們就像兩個在絞肉機般的戰場上被炮彈炸斷了雙腿、只能互相攙扶著、把彼此的重量壓在對方身上才勉強沒有倒下的重傷兵,在初春的寒風中瑟瑟發抖。
然而,居住在這裡的面孔,遠比那些瀕臨崩潰的建築更為複雜,也更令人心驚。
伊蕾娜隱去身形,靠在一根生鏽的路燈柱旁。不遠處的街角,蹲著一位紫膚的黑暗精靈。看他那即使沾滿泥垢卻依然保持著某種刻板梳理痕跡的頭髮,伊蕾娜推斷他曾是舊時代掌管一片果園或小農莊的小地主。
如今,在林曦主導推行的《土地稅法》的無情推平下,失去了免稅特權和廉價農奴的他,只能穿著一件磨得發亮的舊絲綢長袍。那長袍的袖口纖維已經如同老人的白髮般斷裂外翻。他眼神茫然、空洞地盯著地上的一灘泥水,手裡死死捏著半塊乾癟發芽的土豆,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舊階級的解體不只發生在塞爾溫府邸那種山頂的莊園裡,更以一種緩慢凌遲的方式,切割著這些底層貴族與小地主的神經。
伊蕾娜的目光微微偏移,越過街面,落在一扇搖搖欲墜的門框上。
那裡倚靠著一個缺了左臂的人類騎士。他身上的鎖子甲早已生鏽,幾處鐵環斷裂開來,像倒刺一樣紮在破舊的罩袍上。胸前那枚代表著舊公國騎士榮譽的銀質勳章,如今沾滿了油汙,黯淡無光,就像他那被時代遺棄的驕傲。
面對國防軍那一排排舉起暗夜-II型線膛步槍的線列步兵,面對那能將重甲假人炸成碎渣的十二磅野戰榴彈炮,他曾經引以為傲的鬥氣與劍術成了一個可悲的笑話。威靈頓公爵的機率論與克洛伊的交叉火力網,毫不留情地將舊式軍人的英雄主義碾成了齏粉。如今,他只能靠著新政府發放的微薄傷殘撫卹金,用一個裝滿劣質麥酒的缺口扁壺,一口接一口地灌醉自己,試圖在酒精的麻木中,壓制那條早已被截肢的左臂傳來的陣痛幻覺。
巷道深處,擁擠著更多陌生的面孔。
那是從塞爾努斯大陸各處聽聞“普魯森新政”與“廢奴法案”,歷經千辛萬苦逃難至此的矮人與半精靈。他們的臉上深深地刻著背井離鄉的疲憊,衣服上凝結著泥土與血汙。每當有穿著制服的人影走過,他們的眼神便會瞬間收縮,猶如驚弓之鳥般流露出令人心酸的警惕。“普魯森新政”的磁石效應將他們吸引至此,但落地後迎接他們的,是與理想藍圖截然不同的、冰冷堅硬的生存巖壁。
甚至,伊蕾娜還看到了幾個身形魁梧的半獸人。
在《大憲章》頒佈後,他們從法律意義上的“奴隸”變成了受法典保護的“自由公民”。就在昨天的商業區,伊蕾娜還看到這些強壯的軀體成為碼頭上最搶手的裝卸隊長。
但在這裡,在生活的微觀水域中,這是另一番景象。當一個滿身肌肉的半獸人拿著木桶,試圖在街心那口長滿青苔的公用水井打水時,周圍排隊的人類和精靈,依然會下意識地捂住鼻子,眼中帶著難以掩飾的嫌惡,向後退開半步。
當他們去新區的工地上,幹著最繁重、最危險的開挖地基工作時,包工頭分發給他們的,往往是最底層、混雜著沙子的黑麵包。
伊蕾娜在心裡無聲地嘆息。林曦的法典能夠在議會大廳裡斬斷奴隸制的枷鎖,能夠重塑國家的骨骼,但人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絕非一張蓋著女王印璽的羊皮紙就可以輕易搬走。法律可以賦予身份,卻無法立刻消除那浸透在血液裡幾百年的傲慢與偏見。
目睹這一切,伊蕾娜收斂了所有屬於高傲旅法師的輕鬆與戲謔。那雙原本總是閃爍著狡黠與貪財光芒的紫眸,此刻變得審慎而銳利,宛如一把正準備切開腐肉、尋找病灶的外科手術刀。
她披著隱匿氣息的法術,如同一個沒有重量的幽靈,走過那些晾曬著補丁摞補丁衣物的逼仄巷道。
聽覺的防線被各種細碎的絕望滲透。
生病嬰兒微弱如貓叫的啼哭聲;兩個主婦為了半塊混著粗砂的劣質洗滌肥皂,用最惡毒的市井髒話爆發的激烈爭吵聲;以及從黑暗的屋簷下,那種對生活徹底投降的、綿長的無奈嘆息。這些聲音如同粘稠的泥漿,從兩側漏風的門扉內不斷滲出,糊在路人的耳膜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