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針剛剛越過凌晨四點的刻度，維勒尼斯城仍被濃重的秋日夜霧與冰冷的露水死死包裹著。這座為了應對總體戰而日夜不息的工業城市，此刻正處於人造光源最微弱、人體生物鐘最為疲憊的低谷。
然而，在普魯森國防軍總參謀部的最高會議室裡，氣壓卻低得彷彿能將厚重的橡木門板直接壓碎。
空氣中瀰漫著隔夜的劣質菸草味、冷透的黑咖啡酸澀味，以及一種令人連呼吸都不敢用力的、屬於絕對理性的恐怖威壓。
漢娜·舒爾茨，這位剛剛降臨不到十二個小時的德意志文明意志，正站在那張佔據了半個房間的巨型戰略沙盤前。她依然穿著那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馬甲與酒紅色襯衫，連領帶的結釦都沒有絲毫偏斜，彷彿她根本不需要睡眠。
圍繞著沙盤站立的，是十二名普魯森最高級別的參謀軍官。他們中有曾以狡猾著稱的暗精靈戰術家，也有曾跟隨威靈頓公爵學習過線式戰術的人類老兵。但此刻，這些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軍官們，全都像做錯了事的小學生一樣，雙手緊貼褲縫，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連大氣都不敢喘。
“兩千四百萬發後備紙殼彈藥，配合十二個步兵團的預估消耗率，你們在第三防線的中轉倉庫配給計劃，居然只預留了百分之十五的冗餘空間？”
漢娜的聲音不大，沒有歇斯底里的咆哮，但那種冷冰冰的、猶如手術刀般精準切開毒瘡的語調，卻比炮火更讓人感到靈魂戰慄。
她手裡拿著一根前端包裹著黃銅的木質指揮棒，輕輕敲擊著沙盤上的一處高地模型，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如果在陰雨天，火藥受潮率上升百分之八；如果敵軍發動夜間襲擾，盲目射擊導致彈藥消耗峰值翻倍；如果運輸道路被魔法重度破壞，補給車隊延誤四十八小時。告訴我，先生們，你們計程車兵是打算用長滿倒刺的通條，去和那些嗑了狂化藥劑的瘋子進行物理肉搏嗎？”
參謀長嚥了一口唾沫，試圖辯解：“舒爾茨女士，我們依據的是上個月的資料……”
“實戰資料是死的，而戰爭是一個充滿混沌變數的有機體。”漢娜冷酷地打斷了他，指揮棒在沙盤上劃出一道凌厲的直線，“把偶然的勝利當成統計學上的必然，這是參謀人員最大的瀆職。你們這不是在規劃補給線，你們是在給前線計程車兵挖掘集體墳墓。”
漢娜轉過身，將一疊厚達上百頁、邊緣甚至還帶著墨水溼潤氣息的檔案，重重地砸在橡木桌面上。
這是她在過去短短三個小時內，憑藉那顆超越時代的超級大腦，硬生生重新推演、計算並手寫出來的《塹壕戰極效物流手冊》。
“從單兵攜帶的黑麵包重量、子彈基數，到騾馬的每日草料消耗；從每一門十二磅炮的炮彈引信分類裝載，到野戰醫院石炭酸繃帶的流轉節點。所有引數，我已經重新劃定了微米級的誤差區間。”漢娜的碧綠眼眸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單片眼鏡在魔法燈的映照下閃爍著冷光，“十二個小時內，把這份手冊刻進你們的腦子裡。做不到的，自己去後勤處領一把鏟子，去挖戰壕。”
參謀們如蒙大赦，擦著冷汗上前，用顫抖的手捧起那份彷彿帶著千鈞重量的手冊，迅速退出了會議室，準備展開亡命般的學習。
當厚重的木門合上，會議室裡只剩下漢娜，以及一直站在陰影中、宛如一尊完美雕像般的最高指揮官——克洛伊。
克洛伊今天穿著筆挺的國防軍將官制服，腰間掛著那柄象徵權力的秘銀指揮劍。從凌晨三點半開始，她就一言不發地站在這裡，以一種近乎貪婪的姿態，吸收著漢娜丟擲的每一個關於物流、公差、火力調配的近代戰爭理論。
漢娜轉過身，看著這個擁有著一半精靈血統、卻比鋼鐵還要堅硬的女孩。
那雙原本充滿審視與冷酷的碧綠眼眸，在觸及克洛伊的瞬間，奇蹟般地融化了。所有的嚴厲與苛責如同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如春日暖陽般的極致溫柔。
漢娜邁開腳步，走到克洛伊麵前。她摘下了那隻一絲不苟的白色絲質手套，露出白皙修長的手掌。然後，她輕輕地、帶著一種跨越時空的憐惜，將手放在了克洛伊那束成高馬尾的金色長髮上。
克洛伊的身體本能地緊繃了一下，但隨即便徹底放鬆下來。她那雙猶如紅寶石般的血瞳微微睜大，眼底閃爍著一種名為“被完全認可”的光芒。
“做得很好，小克洛。”漢娜的手指輕輕梳理著克洛伊金色的髮絲，聲音柔和得甚至帶上了一絲溺愛，“你的預備隊排程方案，以及對火炮陣地偽裝的防空意識，堪稱完美。你身上流淌著最純正、最令人著迷的軍人紀律性。一點就透，沒有絲毫多餘的廢話與情感內耗。”
說到這裡，漢娜的嘴角勾起一抹驕傲的弧度，順便毫不留情地踩了一腳：“比某些只會搖著尾巴到處掉毛、連個基礎賬本都算不清、還整天叫囂著藝術無價的羅馬狼，不知道要強到哪裡去了。”
克洛伊微微低下了頭，任由漢娜的手掌傳遞著溫暖。對於一個曾經在地下室受盡人類貴族非人折磨、將自己異化為戰爭發條的半精靈來說，這種純粹的、來自長輩的肯定與撫慰，是她乾涸靈魂中最渴望的甘霖。
“如果你誕生在第二帝國時期，”漢娜收回手，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我保證，小克洛，你絕對能成為施裡芬計劃最完美的執行者，你會是德意志總參謀部歷史上最年輕、最耀眼的將軍。”
伴隨著這句最高規格的讚譽，漢娜伸出食指，輕輕點在克洛伊的眉心。
一股肉眼可見的銀色光流，順著漢娜的指尖，如水銀瀉地般注入克洛伊的軀體。那是德意志文明意志直接賜予的、另外三分之一的“鐵血與發條的絕對重塑”。
克洛伊感到自己的骨骼深處傳來了細密的、宛如精密鐘錶齒輪咬合的金屬轟鳴聲。她的肌肉纖維被再次拉伸、壓縮，變得比最高強度的碳奈米管還要堅韌；她的神經反應速度被強行提升到了一個違背生物學常識的領域。她能清晰地聽到窗外一百米處、一片枯葉落地的聲音，能感受到空氣中溫度哪怕零點一攝氏度的細微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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