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娜的手指順著粉筆線，滑向左下角的頂點。
“第二根支柱，是透過‘贖罪符’體系進行的、敲骨吸髓般的經濟掠奪。”漢娜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對這種拙劣金融手段的鄙夷，“這套把戲我太熟悉了。告訴那些可憐的農夫和手工業者，只要花錢買一張蓋著教廷印章的廢紙，他們在世間的罪孽就能被洗清，死後就能上天堂。這本質上是在用人對死亡和地獄的恐懼變現，用最廉價的紙張，瘋狂抽乾整個社會的財富和血液，來供養那群腦滿腸肥的神職人員和沃爾特的窮兵黷武。”
最後，漢娜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右下角的頂點上，粉筆灰在黑板上留下一個白色的印記。
“第三根支柱，是以‘異端’罪名實施的無差別恐怖統治。”漢娜的聲音低沉得彷彿能結出冰渣，“當壟斷解釋權和經濟掠奪遇到阻力時，暴力的清算就會立刻降臨。火刑柱、絞刑架、暗殺。他們不需要證據，只要你提出問題，只要你敢對‘絕對真理’表示出一絲一毫的懷疑，你就是異端，你的肉體和靈魂就必須被抹除。這是用來消滅所有清醒者的終極物理手段。”
漢娜轉過身，隨手拿起桌上的黑咖啡灌了一口。冰冷的苦澀液體順著她的喉管流下，讓她佈滿血絲的雙眼再次亮起。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殘酷，且充滿解構意味的笑意。
“這三個頂點，神權壟斷、經濟掠奪、恐怖統治，構成了一個看似無懈可擊的邏輯閉環。”漢娜張開雙手，彷彿要擁抱這個完美的數學模型，“它能讓底層的平民在恐懼中乖乖掏出用來買黑麵包的最後一個銅板；它能讓世俗的舊貴族在神罰的威脅下，戰戰兢兢地交出領地的兵權。從外部看，這是一座固若金湯的信仰堡壘，任何刀劍砍上去，都會被狂熱的信徒用血肉之軀擋住。但是……”
漢娜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盯著林曦。
林曦的眼底閃過一絲恍然大悟的明光。作為唯物主義的信徒，她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無數個關於堅固堡壘從內部坍塌的歷史案例。她立刻接上了漢娜那如同精密齒輪般運轉的思路。
“但是，正因為這件政治藝術品被打造得太過完美、邏輯咬合得太過剛硬，它才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沒有任何韌性。”
林曦上前一步，指著那個倒立的三角形，語氣中帶著一絲抑制不住的興奮：“任何依靠‘絕對真理’維繫的封閉體系，最怕的從來不是外部的大炮和刀劍。在那種狂熱的氛圍下，外部的軍事攻擊反而會被教廷包裝成‘魔鬼的試煉’，從而促使他們內部更加團結，讓那些瘋子更不要命。”
“他們最怕的……”林曦深吸了一口氣，“是內部的質疑。是從他們自己那套邏輯體系內部，生長出來的否定。”
“完全正確，小曦！完美的滿分回答！”
漢娜讚賞地點了點頭。她抬起手，將手裡那半截因為用力過度而有些斷裂的粉筆，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精準無比地扔進了三米外角落裡的廢紙簍中。
“一旦有人能夠站在他們自己的教義上，用無可辯駁的邏輯向所有人證明，這個所謂的‘絕對真理’，本身就是一個為了斂財和攬權而編造的彌天大謊；一旦有人能撕開那層神聖的外衣，露出裡面貪婪的底色……”
漢娜走到書桌前，雙手重重地撐在雜亂無章的桌面上，身體前傾，那雙佈滿血絲的綠眸直視著林曦。
“那麼，不需要普魯森的國防軍開一槍一炮，不需要我們消耗一發珍貴的十二磅榴彈。這座看似不可逾越的信仰大廈，就會從地基開始，像被抽掉了底牌的多米諾骨牌一樣，轟然崩塌。那些狂信徒會發現自己奉獻了一生的信仰不過是一場騙局，他們積攢的狂熱，會瞬間轉化為反噬教廷的復仇烈焰。”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死寂，只有魔法燈發出的微弱蜂鳴聲。
“普魯森需要一柄思想上的重錘。”
漢娜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她站直身體，重新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領帶，恢復了那種莊嚴而肅穆的氣場，彷彿在宣告一個即將改變世界走向的預言。
“我們需要一個人。一個出身神職體系內部、精通所有神學邏輯、擁有極其敏銳洞察力的人。最重要的是……”
漢娜的目光變得無比深遠，彷彿穿透了維勒尼斯的屋頂，看向了遙遠的、被雷暴籠罩的時空深處。
“這個人，必須擁有著能夠對抗全世界、哪怕面對火刑柱也絕不收回半句箴言的倔強與勇氣。一個能用這片大陸最底層平民、那些文盲農夫和礦工都能聽懂的粗俗語言，將這套噁心體系的裂痕公之於眾，將‘贖罪符’的謊言撕得粉碎的人。”
漢娜轉過頭，看著林曦，嘴角再次泛起一絲屬於智者間的默契微笑。
“我聰明的小曦，根據我剛才的這些描述，你恐怕已經猜到，我即將從德意志那座古老而沉重的英靈殿中，召喚的英靈是誰了吧？”
林曦的呼吸，在這一刻驟然停滯了半拍。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作為一名在地球上經受過系統歷史學訓練的碩士，當漢娜說出“出身神職”、“精通神學”、“對抗全世界的倔強”、“拆穿贖罪符”、“用平民語言”這些精準到令人髮指的定語時，一個曾在地球歷史上掀起過驚天狂瀾、徹底改變了人類文明程序的名字，猶如一道刺破中世紀黑暗的閃電，不可抑制地躍入了她的腦海。
那個名字，帶著黑森林的粗獷，帶著維滕貝格教堂大門上釘錘敲擊的沉悶迴響，帶著在沃爾姆斯帝國會議上那句擲地有聲的“這是我的立場，我別無選擇”。
那個用一場看似不起眼的學術辯論，硬生生撕裂了整個歐洲信仰版圖、將教皇的權威踩在腳下的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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