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總動員委員會大樓的頂層，有一間原本屬於舊貴族的私人藏書室。這裡曾存放著無數關於血統論、魔法史與精靈族譜的華美羊皮卷，空氣中常年飄蕩著昂貴香料與薰香交織的奢靡氣味。
然而，自從德意志文明化身漢娜入駐以來，這間藏書室便迎來了徹底的物理與精神雙重重塑。
沉重的天鵝絨窗簾被嚴絲合縫地拉上，阻擋了任何一絲可能干擾思維的自然光線。整整三天三夜，那扇雕刻著繁複花紋的厚重橡木門再也沒有開啟過。
門外鋪著吸音地毯的走廊上，氣氛壓抑得猶如暴風雨前夕的海面。哪怕是平日裡軍靴踩得最響、性格最粗獷的半獸人近衛軍士兵，在經過這個房間時，也會不由自主地放輕呼吸，甚至踮起腳尖。
這並非出於對神明的敬畏，而是出於對一種極致運轉的、超載的理性機器的本能恐懼。
透過門縫，持續不斷地透出明亮得有些刺眼的魔法燈光。伴隨著燈光的，還有一種混合著濃烈黑咖啡的焦苦、廉價菸草的嗆鼻，以及發黃羊皮紙特有黴味的複雜氣息。這股氣味就像是實質化的焦慮與算計，順著門縫如同細蛇般向外遊走，讓每一個聞到它的人都不自覺地加快心跳。
在這與世隔絕、如同思維禁閉室般的三天裡，漢娜將伊麗莎白透過全球情報網蒐集來的、關於南方那個所謂“神聖奧古斯特帝國”的所有絕密資料——數以百計的戰報卷宗、晦澀荒謬的教義原本、沾著血汙的財政報表，以及令人毛骨悚然的異端審判記錄，反反覆覆、如同咀嚼乾硬發黴的黑麵包般，面無表情地咀嚼了整整三遍。
第四天凌晨。
林曦端著一個銀質餐盤，盤子裡盛著剛剛出爐、還冒著熱氣的土豆泥，旁邊配著幾片煎得焦黃的厚切培根，這是羅慕拉難得沒有放番茄醬的清淡手筆。
她深吸了一口氣，騰出一隻手，輕輕敲了敲那扇緊閉了七十二小時的橡木門。
“進。”門內傳來一個沙啞、乾澀，卻依然透著金屬般冷硬質感的聲音。
林曦推開門。
儘管這位曾親歷過無數大場面的退役老兵、現任國家安全域性局長早有心理準備，但眼前的景象，還是讓她忍不住在喉嚨深處倒吸了一口涼氣。
偌大的藏書室，已經徹底面目全非。它不再是供人休閒閱讀的房間，而是變成了一個瘋狂、嚴密且令人窒息的立體數學模型內部。
牆壁上、地板上，甚至天花板上，都貼滿了密密麻麻的紙片和地圖殘片。無數根刺眼的紅色毛線在房間裡縱橫交錯，如同某種巨型蜘蛛吐出的血色蛛網，將各個關鍵人物的照片、教義的荒謬漏洞、資金的隱秘流向，以及敵軍那宛如縫合怪般的兵力部署，死死地連線在一起。
這千絲萬縷的紅色毛線，最終如同百川歸海般，匯聚在房間正中央那塊被推倒的書架臨時改造而成的巨大黑板上。
漢娜就站在黑板前。
她依然穿著那套深灰色的馬甲，但原本一絲不苟的酒紅色領帶已經被扯松，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那頭曾經璀璨且服帖的金色短髮，此刻略顯凌亂，有幾縷髮絲被汗水黏在光潔的額頭上。
那副標誌性的黑色單片眼鏡下，碧綠的眼眸因為長時間的超負荷熬夜而佈滿了細密的血絲，眼窩也深陷了下去。但她的眼神卻沒有絲毫的疲憊與渙散，反而亮得驚人，宛如黑夜中在暴風雪裡盯住了獵物咽喉的孤狼，透著一股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瘋狂與狂熱。
“你來了，小曦。”
漢娜沒有回頭，她手中的白色粉筆在黑板上用力敲擊著，發出“篤篤篤”的急促聲響，粉筆灰簌簌地落在她的肩膀上。
“我找到了。我必須承認，伊可莉絲那個小丫頭，確實是個天才。她利用那個蠢貨沃爾特的野心，構建出來的這套速成版神權體系，雖然在底層邏輯上漏洞百出，但在愚弄凡人方面，確實是一件精巧絕倫的政治藝術品。”
林曦小心翼翼地端著餐盤，像跨越雷區般避開地上那些拉得筆直的紅色毛線，走到黑板前。她將餐盤放在唯一一塊還算乾淨的桌角上，目光順著漢娜粉筆敲擊的位置望去。
黑板的正中央，用粗獷的線條畫著一個完美的、倒立的等邊三角形。
三角形的中心，用血紅色的粉筆重重地寫著“神聖奧古斯特帝國”幾個字。而在三角形的三個頂點上，則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各種推演公式和引申出來的紅線。
“不動聲色，卻又惡毒到了極點。那個小丫頭，在用一種近乎自毀式的加速方式，向這片大陸上所有長著眼睛的人，全方位、無死角地展示神權國家最致命的弊端與吃人的本質。”
漢娜的指尖順著三角形的三條邊緩緩劃過，聲音雖然沙啞，但條理卻清晰得可怕。
“你看，這套被他們冠以‘絕對真理’之名的敘事體系，正是由這三根支柱互相支撐，構成了一個囚禁思想的鐵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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