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戴上眼鏡後，漢娜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林曦和端著紅茶的伊麗莎白，眼底閃爍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性光芒。
“武器已經鑄造完畢。”漢娜將手帕摺疊整齊，重新塞回口袋，聲音清脆得如同兩塊鋼錠相撞，“接下來我們需要考慮的，就是如何把這枚炸彈，神不知鬼不覺地投放到敵人的心臟裡去，並且確保它能引發最完美的鏈式反應。”
隨後，關於這份《九十五條論綱》的投放策略，在王宮的最高戰略室裡，進行了一場簡短而致命的推演。
沙盤前，克洛伊提出了第一個方案。她那雙血色的眼眸中閃爍著乾脆利落的戰術光芒：“我可以在今晚調動空騎士大隊，利用夜色掩護突破邊境防線，或者動用我們在淪陷區建立的游擊隊網路，像以前撒傳單一樣，把這五十萬份論綱在敵國的每一座城市上空漫天飛撒。用絕對的數量優勢強行覆蓋他們的認知。”
“不能這麼粗暴，小克洛。”
漢娜毫不猶豫地否決了這個看似高效的軍事化方案。她的眼神深邃，宛如一個正在計算國家級金融風險的精算師。
“這種顛覆性的思想，如果是以敵對國家的名義、用漫天飛撒這種極具侵略性的方式投送過去，立刻就會被對方的異端審判庭定性為‘普魯森情報戰的惡毒造謠’。這不僅會給教廷提供一個完美的封殺藉口，反而會激起他們底層信徒同仇敵愾的排外心理。記住，在狂熱的宗教氛圍下，任何來自‘魔鬼之國’的聲音，都會被本能地排斥。”
漢娜轉過頭，那雙碧綠的眼睛看向林曦，帶著一絲考校的意味：“我們需要借力打力。從內部爆破。”
林曦瞬間會意，作為國家安全保衛總局的局長，她的大腦就像一臺精密的檢索器，迅速調出了相關的情報檔案。
她走到佔據了整整一面牆的巨大地圖前，修長的手指在代表著神聖奧古斯特帝國腹地的幾個紅色標記上，輕輕點了點。
“國安局的潛伏特工，結合塞拉菲娜同志從教廷內部傳出的絕密名冊，已經篩選出了幾位潛在的、極具價值的目標。”
林曦的聲音冷酷而自信，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感：“這是幾位在舊主教國時代就以學識淵博、相對正直著稱的紅衣主教。根據我們的監視記錄，他們雖然被迫臣服於現在的極端神權，但私下裡對伊可莉絲那套荒謬的速成教義，以及沃爾特那種橫徵暴斂、搜刮平民的極端狂熱，頗有微詞。甚至有兩位主教，曾試圖在私下場合阻撓異端審判庭的火刑。”
“很好。他們就是最完美的火種。”漢娜雙手一拍，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第一批論綱的抄本，不要多，只寄給這幾位有思想潔癖的主教。絕不能署名普魯森，更不能帶有任何工業時代的排版痕跡。要用最高階的羊皮紙，用手寫體，偽裝成他們教廷內部、某些迷茫的下層神職人員寄給他們的‘學術探討’與‘靈魂求問’。”
漢娜的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冷笑：“那些自詡為神學泰斗的老傢伙，看到這種直擊教義漏洞、卻又充滿神學邏輯的探討，哪怕出於反駁的目的，也會忍不住去閱讀、去研究。只要他們看了，那顆懷疑的種子就算是種下了。”
隨後，漢娜的手指在地圖上快速移動，最終停在了幾個標誌著大學城、繁華貿易港口，以及依然保留著一絲獨立自治權的中立城邦的位置。
“當然，僅僅是在上層發酵是不夠的，我們需要平民的憤怒作為燃料。”
漢娜轉過身，整理了一下酒紅色的領帶，給這場跨維度的思想戰役定下了最終的基調：“在這些思想相對活躍、商人往來頻繁、且教廷控制力稍弱的地方，動用你們所有的地下資金。僱傭最底層的流浪漢、吟遊詩人和那些膽大包天的走私客。在深夜裡，避開審判庭的巡邏隊，把這份論綱死死地釘在他們最大的教堂大門上，張貼在最顯眼的市政廣場公告欄上。”
“記住，小曦，小克洛。”漢娜的目光掃過兩人，語氣中透著一種洞悉人性的深沉，“優秀的思想就像一場無法治癒的瘟疫。我們不需要去挨家挨戶地敲門推銷。只要種子種在合適的土壤裡，這份論綱會自己長出腿，自己在這片絕望的土地上瘋狂傳播。”
曾經在地球歐洲發生過的事情，那場撕裂了中世紀神權大網的宗教改革，必定會在這個擁有相似社會結構、且矛盾被刻意壓縮到極限的異世界重演。
漢娜要做的，只是在這個堆滿乾柴、瀰漫著煤氣味的屋子裡，平靜地劃亮第一根火柴。然後，冷眼看著這座腐朽的大廈在烈火中化為灰燼。
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透過彩色玻璃窗，在王宮走廊的地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關於論綱投放的具體實施方案，還需要漢娜在幾個關鍵的物流節點上進行最後的微調。林曦、奧莉加和克洛伊帶著幾份剛剛彙總上來的地下交通站圖紙，來到了漢娜的下榻套房前。
這間套房就在伊麗莎白常駐的溫室隔壁，原本是一處供貴族休養的靜謐居所。
“篤、篤。”
林曦抬手，在厚重的橡木門上敲了兩下，動作很輕，生怕打擾了裡面那位工作狂的思路。
“請進。”
門內傳來的，不是漢娜那種冷硬如同金屬碰撞般的聲音，而是伊麗莎白那帶著明顯笑意、甚至透著一絲罕見慵懶的牛津腔。
林曦疑惑地挑了挑眉。她伸出手，壓下純銅的門把手，推開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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