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分兩側坐滿異域裝束的使臣,皆身著繡著獸紋的胡袍,腰間佩彎刀,神色肅穆沉重。主位旁,蘇珊一身素色中原衣裙,早已沒了往日溫和從容,眼眶通紅,雙手緊緊攥著衣襬,肩頭不住輕顫。她對面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頭戴氈冠,正是使團領頭的老臣,方才出聲勸慰蘇珊的便是此人,見門響,眾人齊齊轉頭望來。
蘇珊抬眼撞見江左,緊繃的身子猛地一鬆,眼底積攢的委屈瞬間翻湧,顧不得滿廳使臣,起身快步走到他身側,下意識攥住他的衣袖,嘴裡依舊下意識蹦出幾句慌亂的月氏語,話說一半才想起江左聽不懂,喉間一哽,強壓下哭腔改用漢話,聲音沙啞顫抖:“老公……他們說我弟弟沒了,國中無主,要我回小月氏稱王。”
為首白髮老臣見狀,立刻起身,對著江左微微躬身,一口半生不熟的漢話,語氣恭敬又懇切:“駙馬,久仰大名。公主乃是小月氏僅剩的正統王族,如今國中空懸王位,各部部族首領蠢蠢欲動,再無王族鎮場,不出半年,國土必定四分,百姓流離。唯有公主歸國,方能收攏人心,穩住全境。”
一旁幾名使臣紛紛起身附和,七嘴八舌說著月氏局勢,言語間滿是焦灼。
哈里站在一旁嘆氣,插了句:“我同他們說過,月牙兒在中原早已安家,無意重回朝堂紛爭,可朝中老臣別無他法,整個小月氏,只剩她這一支王室血脈了。”
蘇珊指尖微微發冷,抓著江左衣袖的力道又重了幾分,眼底滿是掙扎:“我知道故土百姓受難於心不忍,可我在成都安安穩穩過了這麼多年,有你,有阿德,早已習慣這裡的日子。月氏各部紛爭不斷,刀兵四起,我一個女子回去,哪裡撐得起一國大局?若是留下,故土又要陷入戰亂,我心中難安。”
她一邊是割捨不下的安穩歲月,一邊是血脈相連、等待她救贖的故國,進退兩難,滿心煎熬。
滿廳使臣屏息等候,所有目光全都落在江左身上,等著他給出一句準話。
江左唇邊凝著一抹溫軟笑意,抬手輕輕順著蘇珊顫抖的脊背,掌心穩穩落在她肩頭,無聲示意萬事有他,不必惶懼。待蘇珊心緒稍定,他緩步上前,坦然落座廳堂正中主位,一身氣度壓得滿室西域使臣不自覺收斂了議論之聲。
老哈里見狀連忙上前,逐一為江左引薦眾人。鬚髮皆白的老者謝里夫乃是小月氏副相,總攬朝堂政務;身量挺拔、一身戎裝的壯漢安和掌全國兵權,是鎮守邊境的大將軍;斯文面生的文士薩姆執掌文書戶籍,餘下隨行之人皆是隨從僚屬,無關緊要,江左聽過後便沒放在心上。
待引薦完畢,廳內靜了幾分,江左目光徑直落向謝里夫,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迴避的銳利:“謝里夫大人,在下有一事想問,貴國先王究竟是如何驟然暴斃的?”
這一問驟然戳中眾人軟肋,謝里夫面色一僵,眼神躲閃,搓了搓掌心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話:“駙馬……此事……現下還未曾查出眉目,尚無定論。”
話音落地,廳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方才還懇切勸說的使臣盡數低下頭,不敢與江左對視。
方才溫和淺笑的江左神色頃刻冷透,眉宇間覆上一層寒霜,周身氣場陡然沉了下來。他淡淡開口,字字清晰,沒有半分轉圜餘地:“君王無端暴斃,幕後兇手至今杳無蹤跡,這般暗流洶湧、危機四伏的局面,我怎敢放心讓蘇珊隨你們返回小月氏?諸位請回吧。”
一旁蘇珊身子微微一顫,攥著江左衣袖的手指驟然收緊,眼底既有故國百姓的牽掛,又藏著深入骨髓的後怕。安和將軍上前一步想要爭辯,卻被江左冷冽的眼神一掃,硬生生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謝里夫面露急色,連忙上前半步,急聲辯解:“駙馬,此事我們正在全力徹查,絕無擱置之意!國中無主,各部勢力虎視眈眈,唯有公主歸國才能壓制亂局,還請駙馬通融一二……”
江左正欲開口回應謝里夫,廳堂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江念牽著阿德莽撞地撞開門闖了進來。
兩個孩童腳步一頓,看清屋內滿是身著異域服飾的陌生人,江念當即愣住,下意識往門邊縮了縮。阿德卻全然不在意滿堂生人,一眼望見主位旁的江左與蘇珊,眼睛一亮,掙開江唸的手快步奔上前,脆生生喚道:“父親,孃親!”
蘇珊心頭一軟,方才緊繃的冷意散了大半,當即伸手將阿德輕輕攬入懷中,指尖溫柔撫過孩子的發頂。
這下落在小月氏一眾使臣眼裡,所有人目光齊齊一亮,謝里夫更是往前踏出兩步,伸手指著阿德,口中語速極快地吐出一連串急促的月氏話,語氣滿是亢奮。
蘇珊臉色瞬間沉了下去,摟著阿德的手臂下意識收緊,接連搖頭,出口的月氏話語調冷硬,句句帶著拒絕,半點商量餘地都不留。
江左聽不懂二人爭執的內容,側頭看向身側的老哈里。
哈里嘆了口氣,連忙低聲轉述方才二人對話:“他說,若是月牙兒實在不願歸國也無妨,只求把阿德帶回小月氏,以先王血脈承襲王位。月牙兒自然是不肯答應的。”
話音落下,廳內氣氛再度僵持。安和將軍上前一步,想要幫謝里夫勸說,薩姆也面露期盼,目光緊緊落在阿德身上。
蘇珊低頭看著懷中懵懂的幼子,抬眼望向一眾使臣,眼底滿是戒備與心疼。
江左目光冷冽地掃過一眾月氏使者,眼底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寒意。方才這群人覬覦蘇珊,被他壓下心思,如今竟又將算盤打到他年幼的兒子阿德身上,步步算計,打得倒是精妙。
他負手立在階前,聲線沉冷,不帶半分轉圜餘地:“諸位請回。蘇珊去留,只由她自己說了算,普天之下,沒人能逼迫她,這話,我江左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