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坐落在皇城東側，氣派得很。沈家的馬車在東宮側門外停下時，門口已經停了一長排馬車，京中但凡有頭有臉的人家似乎都收到了帖子。
沈沉璧跟在姐姐身後，好奇地東張西望——東宮的牆比沈家的牆高得多，硃紅色的牆面在秋日陽光下鮮豔奪目，門口的石獅子比大理寺門口那隻大多了，少說也有大理寺那兩隻的兩倍高，造型也更加威嚴。她多看了幾眼，覺得這隻獅子的耳朵是圓的，跟她畫的不太一樣。
沈韞玉捏了一下她的手腕，低聲道：“別東張西望，跟著我。”
沈沉璧立刻收回目光，乖乖跟上。
賞花宴設在東宮的後花園。說是花園，其實比沈家整個宅子都大，假山疊石，流水潺潺，幾株丹桂開得正盛，空氣裡浮著濃郁的桂花香。園中已經聚了不少人，衣香鬢影，珠翠環繞，三五成群地站在花叢間寒暄說笑。
沈韞玉一進園子就感覺到了各種目光。有人認出她是沈家大小姐，微微頷首致意；有人在打量她身後的沈沉璧，目光裡帶著好奇和探究。
沈韞玉神色不動，領著妹妹往人少的地方走，選了一處靠近側門的涼亭坐下。這個位置視野開闊，能看到整個園子的動靜，離正廳和後院都遠，萬一有什麼事，側門就在幾步之外，方便隨時離開。
“璧兒，坐在這裡別動。任何人跟你說話都不用理，有人問你就說身子不適。我去應酬一圈就回來，最多半個時辰。”
沈韞玉壓低聲音交代，“不管誰來，不要離開這個亭子，不要跟任何人走。記住沒有？”
沈沉璧點頭如搗蒜：“記住了。不離開亭子，不跟任何人走。”
沈韞玉看著她乖巧的樣子，伸手整了整她肩上的披帛，然後起身往人群中走去。她跟幾位相熟的夫人打了招呼，又跟幾個生意上有往來的世家寒暄了幾句，期間餘光一直掃著涼亭的方向。
沈沉璧老老實實地坐著，拿著塊點心小口小口地啃，兩條腿在椅子下面晃來晃去，膝蓋上落了一塊桂花糕的碎屑。
沈韞玉放心了一些，轉身去應付一個主動過來寒暄的官員夫人。
沈沉璧坐在亭子裡，覺得賞花宴比她想的還要無聊。四周都是不認識的人，說的話她聽不懂，花倒是開得好看，但她覺得不如自家院裡的石榴花精神。她吃完一塊桂花糕，又拿了一塊綠豆糕，咬了一口覺得太甜，放下了。
就在她百無聊賴地數對面假山上有幾塊石頭的時候，一道陰影忽然落在了她面前。
“沈二姑娘。”
聲音溫和低沉，帶著一點笑意，像春風拂過水麵。沈沉璧抬起頭，看見一張溫潤好看的臉。
蕭聿站在涼亭臺階上，逆著光，一襲月白直裰，襯得他整個人清雋儒雅。他手裡執著一把摺扇，扇骨是白玉的，輕輕敲在掌心。他微微垂著眼看她，嘴角噙著極淡的笑意。
沈沉璧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
“蕭大人。”她記起姐姐的教誨，規規矩矩地回了一句，然後垂下眼，盯著桌上那碟被她咬了一口的綠豆糕。
姐姐說見到蕭聿要繞道走，但現在她坐在亭子裡，沒有道可以繞，那就只好不看他。
蕭聿沒有因為她的冷淡而退開，反而走近了一步，在她對面的石凳上坐了下來，動作隨意自然，像是在自己家裡一樣：“上次在沈府花園，在下幫姑娘找平安符，姑娘還記得嗎？”
沈沉璧的睫毛動了動，沒有接話。
“那支白玉簪，”蕭聿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遺憾，“是在下特意為姑娘挑選的。石榴花是沈府花園裡最美的花，在下覺得與姑娘很是相配。”
沈沉璧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她想說那支簪子被姐姐摔碎了，想說那朵石榴花的瓣數不對，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姐姐說過不要跟蕭聿說話。她把話咽回去的樣子很好笑——嘴唇動了動，又抿緊了，像一條想吐泡泡又忍住了的魚。
蕭聿看著她的表情，眼中笑意更深。他不急，慢慢來。今天沈韞玉不可能全程守在她身邊，而這個涼亭雖然偏僻，卻並不隱蔽。
他是故意選在這樣一個半公開的場合，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越是表現得坦然磊落，旁人越是不會起疑。而沈沉璧的反應，越冷淡越有趣。
“姑娘不必緊張，在下只是過來打個招呼。”他站起身，朝她微微一揖，舉止溫文有禮，然後轉身往人群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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