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璧正趴在她那張擺滿了紙筆的桌上，對前院裡沉重的對話毫不知情。
她剛結束了今日份的練字功課，那些寫滿了歪歪扭扭小字的宣紙還攤在桌角晾著墨，她卻已經舉起了另一張塗得密密麻麻的紙，對著窗邊漸斜的日光，歪著頭來回端詳自己的研究新成果。
自從上回在大理寺門口碰見那個人之後，她忽然對畫石獅子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她已經畫廢了五張紙。第一張把獅子畫成了狗，第二張把獅子畫成了貓，第三張倒是有幾分像獅子了，但表情太兇。
她想畫的是左邊那隻帶小獅子的——那隻的表情最和藹，嘴角微微往上翹，像是笑過的。但她怎麼都畫不出那種“兇中帶慈”的神韻。
“姑娘，您在畫什麼？”青棗端著一碟剛出鍋的桂花糕進來，湊過來看了一眼，“這是……貓？”
“是石獅子。”沈沉璧糾正道。
青棗又看了一眼，誠實地說：“姑娘，耳朵太大了，尾巴太長了，石獅子沒有這麼長的尾巴。”
“石獅子有尾巴，只是捲起來了。”沈沉璧指了指窗外，“不信你去看咱們府門口那兩隻，尾巴都盤在屁股後面。”
青棗想了想，發現自己從來沒注意過石獅子的屁股長什麼樣。她覺得她家姑娘對石獅子的研究已經超出了正常人的範疇，但她沒有說出口，只是默默把桂花糕放在桌角，說了句“姑娘趁熱吃”，然後退到外間去了。
沈沉璧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繼續跟石獅子較勁。她把第六張紙鋪好，重新執筆。這回她不畫全身了，只畫獅子的臉——重點攻克那個“兇中帶慈”的表情。
畫著畫著，筆下那張臉不知怎麼就有了點變化。原先按著石獅子的輪廓去勾，但畫到眉眼時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大理寺門口抬頭看見的那張臉。冷是真冷，但好像也不是故意的。
石獅子的嘴角是微微往上翹的，那個人的嘴角是平的，但如果他把嘴角往上彎一彎，應該也會像石獅子一樣。
她被自己這個念頭逗笑了，咬著桂花糕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
過了片刻，青棗從外間探頭進來，只見她家姑娘趴在桌上，面前攤著一張畫了一半的石獅子臉。沈沉璧枕著自己的手臂，呼吸已經變得均勻綿長。夕陽的餘暉照在她白皙的臉上，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安靜的影子。
青棗輕手輕腳地走過去，給她披了件外衫。
兩天後，東宮茶宴的日子到了。
沈修遠穿上了他最好的一件長衫，帶了兩罐珍藏的明前龍井，坐著馬車往東宮去了。臨走前，他在門口站了片刻，回頭看了一眼沈府的匾額，又看了一眼站在影壁旁的沈韞玉。
“韞玉，”他說，“爹以前總覺得，只要自己不惹事，麻煩就不會找上門。現在看來，爹錯了。”
沈韞玉沒有接話。
“不過你放心，”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一種久違的、屬於沈修遠的底氣，“爹雖然不會惹事，但也不怕事。”
馬車駛出巷口，蹄聲漸遠。
沈韞玉站在門口，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袖中的手慢慢攥緊了，又慢慢鬆開。她轉身進府，路過石榴樹時，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那年她八歲，有個比她大幾歲的男孩在街上欺負沈沉璧，搶了沈沉璧手裡的糖人。沈沉璧哭著跑回家，她正要衝出去找那男孩算賬，父親攔住了她。只是從書房裡拿了一卷書，搬了把椅子，坐在沈家大門口，一言不發地看書。那男孩的爹後來聽說了，親自帶著兒子上門賠禮，還賠了一籃子糖人。父親收了糖人，說了句“頑童嬉鬧，無妨”，然後關上門，把一籃子糖人全塞給了沈沉璧。
她那時候不懂，後來才明白——父親不是不護女兒，是用他的方式護。只是他的方式太溫和了，溫和到有時候讓人覺得他什麼都沒做。
她深吸一口氣，收回思緒，邁步往後院走去。
沈沉璧剛寫完今天的字，正趴在桌上畫第七張石獅子。看見姐姐進來，她舉起紙，興高采烈地問：“姐，你看這個像不像？”
沈韞玉低頭看了一眼。紙上畫著一張石獅子的臉——或者說，半張石獅子的臉。右邊的眼睛還沒畫完，左邊的眼睛倒是畫得很認真，眉骨高聳，眼珠圓瞪，但嘴角微微往上彎了一點。
“還行。”沈韞玉把紙還給她，“不過石獅子的耳朵沒有這麼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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