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璧回到沈府時，沈韞玉已經在大門口等著了。
馬車還沒停穩，她就看見姐姐站在臺階上，身上那件墨色披風被風吹得翻卷，頭髮一絲不苟地綰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沈沉璧一眼就能看出姐姐生氣了。
她磨磨蹭蹭地從馬車上下來，走到姐姐面前，低頭叫了聲“姐”。
沈韞玉沒應。她的目光在沈沉璧臉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她鬢角那朵別得歪歪扭扭的野花上。花瓣已經蔫了，軟塌塌地垂下來，隨時要掉的樣子。
“這花哪來的？”
“下山路上摘的。”
“我問的是，誰給你別上去的。”
沈沉璧抬手摸了一下那朵花。花莖細軟，已經被她的體溫烘得發燙。她小聲說：“它掉下來過，裴大人幫我重新別上去的。”
沈韞玉沉默了一瞬，然後轉身往府裡走，丟下一句：“把花摘了。去見爹，他在書房等你。”
沈沉璧應了一聲，把野花摘下來，不知怎麼沒捨得扔，夾進了袖子內側的暗袋裡，然後小跑著跟上去。
書房裡，沈修遠坐在案後，面前的茶已經涼透了。他很少抽旱菸，今天案角卻擱著一杆煙槍，菸嘴還微微發燙。
沈沉璧走進去，看見父親鬢角的白髮被窗外的光線照得格外明顯，臉上的疲憊遮都遮不住。
“爹。”
沈修遠抬頭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邊來。沈沉璧走過去坐下，父親的手伸過來拍了拍她的手背，那雙手很暖，指節粗大，掌心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
“白雲觀的事，爹都知道了。”沈修遠的聲音低沉，“你做得對。”
沈沉璧鼻子又酸了，低著頭不吭聲。她今天已經被太多人安慰過了，每被安慰一次，那股繃著的勁就松一點，松到最後整個人都軟綿綿的，委屈像潮水一樣往上湧。
“太子是儲君，爹不能拿他怎麼樣。但你放心，蕭聿的賬，遲早有人跟他算。”
沈修遠把煙槍拿起來在桌沿上磕了磕，沒有點，“大理寺那邊已經知會了順天府，白雲觀今天的香客錄裡沒有太子的儀仗記錄，他以後再去堵你，至少不能像今天這樣明目張膽了。不過你也不要掉以輕心。”
他頓了頓，似乎在想措辭：“這陣子，你就安心待在家裡。茶莊的事爹來想辦法。你想吃什麼讓王嬸做，想畫畫就畫畫，想練字就練字——璧兒，爹知道你坐不住，但眼下這個時候，你在家裡待著，就是幫了爹和你姐最大的忙了。”
沈沉璧點頭，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圈，她用力吸了下鼻子，硬是沒讓它掉下來。
“嗯。”她的聲音悶悶的。
沈修遠摸了摸她的頭髮。
“跟爹說說，今天都做了什麼。從早上出門開始說。”
沈沉璧就真的從早上出門開始說。說馬車經過山道時看見幾只鳥，說白雲觀的晨霧像薄紗掛在柏樹上，說老道長掃地的樣子像極了畫裡的神仙，說三清殿裡蒲團上還留著上一個香客的餘溫，說她許了好多願望，其中有一個是關於裴大人的。
說完這句她猛地住嘴，但已經來不及了。
沈修遠沒有追問那個“關於裴大人的願望”是什麼。他只是點點頭，說：“挺好。”
沈沉璧覺得爹這個“挺好”用得跟裴濯說“知道了”有異曲同工之妙——都讓人不知道他們到底聽懂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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