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晚把刀收回鞘,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溫晚這輩子見過不少好人家的小姐,也見過不少苦命人。
沈沉璧生在商戶之家,既不像深閨小姐那樣嬌弱,也不像江湖女子那樣強韌。她像一隻被養在院子裡的鳥,翅膀沒斷過,但沒人教她怎麼飛。
可即便如此,她撲騰起來的樣子,倒也不難看。
“那就先別想那麼多。”溫晚站起身,“把信送到,再看下一步。你要是想做什麼,總得讓人知道你沒那麼容易倒。”
沈沉璧仰著臉朝她笑了笑。那笑容還帶著病後的蒼白,但眼睛是亮的。
信在當天傍晚送到了姜令儀手上。第二天午後,姜令儀就派了個心腹丫鬟,帶了句話來沈家。
丫鬟跟著周伯一路穿過前院,到沈沉璧屋外,行了個禮,說:“我家姑娘說,多謝二姑娘的平安符。姑娘還說,讓二姑娘不要急。側妃的事還沒定,平陽侯府不會坐視不理。二姑娘要記住,不管日後如何,都別一個人在街上走了。”說完她留下一個巴掌大的錦袋,轉身走了。
沈沉璧開啟錦袋,裡面是一塊極小的香木牌,上面刻著“令儀”二字,反面刻著一道極淺的雲紋。
青棗伸著頭瞧了瞧,問是什麼。沈沉璧握在手裡,聞了聞,那股沉水香冷而清,像極了姜令儀本人。
“姜姑娘給我的信物。”沈沉璧把香木牌塞進荷包,跟那幾道平安符放在一起。
接下來的日子,沈家沒再收到東宮的帖子,但那種無形的壓力反而更沉了。茶莊外頭多添了兩個夥計,說是新招的,其實是沈修遠從鏢局請來的護院。
溫晚也不再翻牆走了,改從正門進出,到了晚上就宿在沈沉璧隔壁。青棗更是連去趟廚房都要左右張望。
沈沉璧沒再提“出去”的事。她每天在家喝藥、抄賬本、給石榴樹澆水,安安靜靜,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可只有青棗知道,她家姑娘晚上總翻來覆去,有時候會突然坐起來,在黑暗裡發呆。
三月二十五,春宴前一天。陸朝音又派人送了一回帖子,說不來也無妨,他不過是想請京中同輩聚一聚,賞賞花吃吃茶。言辭客氣得不像一個世子,倒像個怕被拒絕的普通朋友。
沈韞玉看都沒看,直接讓周伯回了句“家妹抱恙,春宴恐不能赴”。
送帖的小廝走了之後,沈沉璧從屋裡探出頭來,小聲說:“姐,我想見裴大人。”
沈韞玉回頭看她:“明天就是春宴,你現在出門,想幹什麼?”
“我要當面跟他說。”沈沉璧說,“有些話,信裡說不清,讓溫晚轉達又怕說漏。我這次不繞彎子。”
沈韞玉看了她好一會兒,最後叫來溫晚:“備車,去大理寺。”
沈沉璧到的時候,裴濯剛從外面回來,官袍還沒換。見她被青棗攙著從馬車上下來,腳步微頓。
才病了一場的人,臉上還沒什麼血色,下巴尖了,眼睛顯得更大。她走到他跟前,抬頭直直地看著他,說:“裴大人,太子求側妃的事,姜姑娘都告訴我了。我不打算跑,也不打算躲。我找你來,是想問一件事。”
裴濯沒說話,等著。
“如果有一天,我家抗不過了,抗到不能再抗了。”沈沉璧的聲音不大,被春風吹得有些散,卻每一個字都清楚,“你會怎麼辦?”
裴濯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她良久,久到青棗在旁邊緊張得拽緊了手帕。然後他伸手,把沈沉璧被風吹亂的鬢髮別到耳後。
“真到了那一天,我也不會把你讓出去。”他說,“任何人都不行。”
沈沉璧眼眶一熱,咬著下唇沒讓自己哭出來。她用力點了一下頭,像要把這句話刻在骨頭裡,然後轉身上了馬車,沒回頭。
馬車駛遠。裴濯站在原地,風吹得他衣袍獵獵。他轉過身,看見石獅子頭上落著一片新葉。他伸手把葉子拿掉,拂了拂石獅子額角的灰,低聲說:“你運氣好,能被她每天惦記著。”
石獅子沒答話,只是安安靜靜地蹲著,像要把這條街、這座城、這整個春天都看在眼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