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璧睡著之後，沈韞玉沒有回自己屋。
她坐在書房裡，沒有點燈。天黑得深，窗外的石榴樹只剩下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有些事她白天不能想，人前不能露，只有到了這種連風都歇了的深夜，才敢一頁一頁翻出來。
她拉開最下面那層抽屜，摸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封皮舊得發皺，邊角起了毛。這是她重生之後自己記下的，沒有第二個人看過。她翻到中間，藉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看著那些用硃筆圈過的字。
蕭聿。
前世的事，她逼自己記得分毫不差。
沈家幾代從商，自然也曾是風光過的，但後來曾祖那輩交好的老太傅，歿了；祖父攀上的戶部侍郎，捲進鹽稅案革職發配。
到了父親這輩，朝中只餘一個順天府的推官還念舊情，再往上，就徹底沒了。
沈修遠從不在家裡提這些，但沈韞玉清楚。生意人家，家財豐厚，卻朝中無人，就像樹沒了根。外頭看著枝繁葉茂，真來一場風雨，說倒就倒。
蕭聿就是那場風雨。
前世，蕭聿是算好了一切才來的。他查得比誰都清楚——沈家有錢，無勢，好下手。沈沉璧只是正好長在了他下手的地方。
沈家的鋪面、茶園、庫房裡的存茶、江南那幾百畝茶山，蕭聿早就眼紅。他要把這些東西一點一點挪進自己的口袋，而沈沉璧那張臉，是他開啟沈家大門最方便的一把鑰匙。
蕭聿起初對沈沉璧是用了心思的。沈沉璧愛吃什麼他就讓人備什麼，沈沉璧說一句悶了他第二天就帶她出門。
沈沉璧信他，依賴他，最後跟他出了沈家。
那時蕭聿還年輕，手段還沒狠到後來那個地步。他接近沈沉璧，雖然是為了圖謀沈家，可對她，大約也曾有幾分真心實意——畢竟沒人能對著那樣一張臉、那樣一雙眼睛，一點心動都沒有。
蕭聿這種人不輕易動心，一旦覺得自己動了心，就格外不能容忍失控。
他原以為沈沉璧這樣的姑娘，哄一鬨就聽話，養一養就貼心。
頭半年還好，沈沉璧信他，依賴他，什麼都聽他的。蕭聿管她吃管她穿，連她髮間那根木頭簪子都記著。他那時是真想對她好，也是真的在打算將來如何安置她。
可後來，沈沉璧越來越讓他煩躁。她不肯學規矩，不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
他忙了一天回私宅，她追著他問外頭的事，問沈家的事，問姐姐為什麼不來接她。蕭聿跟她說話，她聽是聽，但從不往心裡去。
他教她的那些，她轉天就忘。蕭聿起初還笑著罵她“小木頭”，後來便連笑都掛不住了。
他漸漸發現，沈沉璧看著軟，其實骨子裡全是犟的。她不頂嘴，不鬧，但她想怎麼樣就怎麼樣。這比吵鬧更讓人惱火。
他要的是聽話的金絲雀，不是養不住的野貓。沈沉璧不聽話。她不會看臉色，不懂討巧，更不懂什麼叫“適可而止”。
蕭聿下了值回來，她高興時撲過去給他遞糖，不高興時就縮在牆角一整天不吭聲。蕭聿問她怎麼了，她就直愣愣地說“我想回家，我想姐姐”。
蕭聿哄著說等過了這陣子帶她回去。她信了。可下一次她還要問，問得蕭聿煩了，摔了杯盞。沈沉璧不躲，反而蹲下去撿碎瓷，還囑咐丫鬟別踩著。蕭聿看著她彎腰時露出的半截後頸，忽然覺得那股憐惜全散了，只剩厭煩。
他厭煩的正是沈沉璧這種不知死活的樣子。好像無論他做什麼，都不能影響她。
蕭聿打過她，也罰過，她縮在牆角，不哭不鬧，只用那雙桃花眼直愣愣地望他。蕭聿被那一眼看得煩躁，他的耐心一點點被磨沒了，他再也不想來這處宅子。
太子見了沈沉璧之後，蕭聿又把她捧了起來。他以為沈沉璧入了東宮，見著潑天的富貴，總會開竅些。可她不。
太子也是昏了頭，偏就喜歡她這點“不懂事”，說比那些千篇一律的解語花強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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