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宮裡出了一件事。
太后的千秋節快到了，照例要辦賞花宴。內廷司的人往各府送帖子，平陽侯府自然在列。姜令儀入宮謝恩，被太后留了茶。慈寧宮裡燻著檀香，太后靠在羅漢榻上，手裡捻著一串碧玉佛珠，身旁只留了一個打扇的嬤嬤。
姜令儀跪坐在繡墩上，背挺得筆直，回答太后的問話——讀了什麼書，近來可好，家中父親如何。她一一答了，聲音不高不低，像山澗裡的水，涼而清。
太后似乎很滿意。她打量了姜令儀片刻，忽而話鋒一轉：“太子最近可有去看你？”
姜令儀手指在袖中輕輕一頓，面上仍是不動聲色：“回太后，太子殿下政務繁忙，還未曾來過。”
“忙。”太后哼了一聲，佛珠在指間不緊不慢地轉著，“他是忙。忙著往白雲觀跑，忙著跟個商戶女過不去。哀家倒不知，東宮的差事什麼時候跟茶莊扯上關係了。”
姜令儀垂首不言。她摸不準太后對這件事到底什麼態度。太后信佛，常年茹素，對後宮妃嬪尚且不假辭色，更別提一個東宮未過門的太子妃。
可太后今日這話，聽起來又不像單單責怪太子。姜令儀只聽著，沒接話。
太后看了她一眼，似是覺得這姑娘沉得住氣，神色緩了幾分：“你父親的意思哀家明白。平陽侯府不搭這個茬，是對的。可太子畢竟是儲君，鬧得滿城風雨，難看的還是皇家。”
她頓了頓，聲音往下壓了壓，“你回去跟你父親說，太子納側妃的事，哀家沒應。但這件事不能一直拖著。皇帝那邊，哀家會去說。你讓他把心思放回東宮去，別再給言官遞摺子彈劾的把柄。”
姜令儀連忙起身下拜：“謝太后。”
太后擺擺手讓她起來，又隨意問了幾句家常。姜令儀臨告退時，忽聽殿外一個小太監尖著嗓子通傳：“貴妃娘娘到——”
姜令儀腳步微頓，側身退到一旁。殿門處進來一個三十許的華服女子，通身霞色宮裝，裙襬繡著大朵芍藥，人未至而香先到。這是當今最得寵的周貴妃，入宮十餘年，恩寵不衰，膝下養著一位十歲的七皇子。
她進殿後先給太后行了大禮，未語先笑，聲音又嬌又柔，像春日裡剛化的蜜。
姜令儀掃了她一眼便垂下眼，她對周貴妃沒有多少好感，京城命婦圈子裡都知道，這位貴妃面上和氣，手腕卻厲害，連皇后都讓她三分。
太后讓周貴妃坐下，周貴妃卻不急著坐，先打量了姜令儀一眼，笑道：“這位就是平陽侯府的大小姐吧？果真是副好模樣，太后好眼光，給太子挑了個天仙似的正妃。”
姜令儀欠身道不敢。周貴妃落了座，又從宮女手裡接過一塊棗泥糕，親自掰了一小塊遞到太后跟前的小碟裡，說：“太后千秋節要用的茶葉，臣妾已經讓內廷司去挑了。沈家的茶還是好，去年那批雨前龍井，皇上喝了都誇。”
她說到這裡，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掩嘴一笑，“不過臣妾聽說沈家最近有些麻煩，跟東宮還扯上了干係。太后您說，這事鬧的，連臣妾在深宮裡都聽說了。”
姜令儀心頭一緊。她抬頭飛快地看了周貴妃一眼。周貴妃也正看著她，那雙含水的眼睛笑得彎彎的，像是一句閒話，又像是一根刺。
姜令儀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聽太后淡淡開口：“你聽說了什麼？”
周貴妃嘆了口氣，說：“也無非是些風言風語。說太子看上了沈家那個二女兒，連側妃都求到皇上跟前了。還說大理寺的裴濯也護著沈家，跟太子對著來。臣妾就是覺著，沈家的茶好，人也好。若真鬧起來，可惜了。”
她說完，端起茶碗小小地抿了一口，眼角餘光掃過姜令儀。
太后沒說話。殿內一時間只聽見窗外的風撲在廊下的聲響。姜令儀垂著眼，手心微微發潮。
她明白周貴妃不是來閒聊的。周貴妃要把這潭水攪渾，越渾越好。沈沉璧那張臉、太子的執念、裴濯的固執，在周貴妃眼裡，大概都是能做文章的牌。
她要在太后心裡埋一根刺，讓太后疑心東宮為了一個商戶女失了分寸，從而生出別的心思。
周貴妃並不在乎沈家死活，她只想讓這件事再多燒一會兒，最好燒到太子在皇上跟前抬不起頭，燒到皇后夜不能寐。
姜令儀告退時，周貴妃還笑吟吟地讓宮人給她包了一塊棗泥糕帶回去。她捧著那塊糕走出慈寧宮，外頭的陽光照得她眼睛有些發酸。
她忽然覺得，沈沉璧像站在一個巨大的旋渦中央，自己卻一點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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