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懷安在都察院招供之後，京城官場像被人猛推了一把，所有人都醒了。
最慌的是東宮。太子連摔了幾個茶盞，把書房砸得一片狼藉。蕭聿稱病不出，東宮屬官們人人自危，詹事府的大門天沒黑就關得嚴嚴實實。
外頭的人都說，太子這回怕是真的要倒黴了。可也有明白人知道，只要蕭聿還喘著氣，東宮這攤渾水就還看不清底。
沈家反倒安靜下來。溫晚不再整夜守著了。鄭懷安被帶走的第二天，裴濯就傳了話，讓溫晚回大理寺辦差，沈家這邊有裴安安排的人在外圍盯著。
溫晚走前在沈沉璧屋外站了站，沒進去。沈沉璧從窗縫裡看見她，小聲叫她。溫晚回頭，說：“我明兒還來。”
沈沉璧說：“你早就該回去。我沒事的。”
溫晚看了她一眼然後翻身上了牆。牆頭那株野草被蹬落了兩片葉子，沈沉璧探出窗去，看見溫晚的身影在月下閃了閃，沒了。
沈沉璧沒有多少心思去害怕。這些日子，沈家人已經慢慢從最初的慌亂裡定下神來。沈修遠天天和江涉川在書房裡議事，偶爾爭吵，偶爾沉默，偶爾又湊在一起畫圖。
沈韞玉忙得腳不沾地，白天去鋪子，晚上核賬。沈沉璧便幫著青棗料理家事，又跟著王嬸學了幾道小菜。
她手笨，切個豆腐都能碎成渣，王嬸笑得直不起腰。沈沉璧也不惱，說：“切壞了就多練。我連字都練出來了，還怕切豆腐。”
她就是這樣一個人，天塌下來也能收拾收拾繼續往前走。
江涉川這些天幾乎住在沈家客院裡。他每日天不亮就出門，有時去渡口，有時去茶市，有時去城西的舊友家中，很晚才回來。
沈沉璧有回半夜起來找水喝，看見客院還亮著燈，江涉川坐在燈下對著一卷舊水圖出神。她沒過去打擾，只踮著腳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江涉川正為了沈家這盤棋，把能用的關係都翻了個遍。
江家船幫在南邊聲勢不小，可說到底，水路再寬，也歸官府管。
江涉川在朝中不是沒有人——太僕寺有個少卿，是他岳家的遠親；工部一個主事，曾受過江家船行多年照應。
可這些人有交情，有事可以通個氣，真要為了沈家跟東宮硬碰硬，誰也不會往上遞話。江涉川也不怪。
官場有官場的活法。他能做的，是讓沈家的茶葉重新流出去。如今最有戲的是一條從青州繞路北上的舊水路，關口少，稅卡松，只是難走。
他跟幾個漕幫頭子談了幾回，又往青州方向發了信，還在等迴音。
“沈兄，朝裡的事，我幫不上大忙。可要是在水上，我還能替你爭一爭。”
江涉川把水圖鋪在書房案上，指著其中一條彎彎曲曲的線，“這條路，蕭聿沒本事全堵了。沈家的茶只要上了船，不出七天就能到青州。青州那邊我有舊交，能接貨，走陸路再往北，神不知鬼不覺。”
沈修遠盯著那條水路看了半天。他年輕時走過幾趟青州，知道那條線兇。有一段要過三個渡口，舊時土匪多，如今雖太平了，可船翻人亡的事每年也有。
他問江涉川：“你確定蕭聿不會在渡口動手？”
江涉川說：“他再橫，也不可能把三個渡口全換成他的人。這段路我江家跑了快二十年，水下有多少塊暗礁，我比他清楚。”
沈修遠聽了，沒再說什麼，只拍了拍江涉川的肩。自出事以來，這是他頭一回覺得沈家還沒被堵死。
這些事沈沉璧插不上手。她只聽見姐姐和父親在晚飯時偶爾提起“青州”“漕幫”“繞路”，其餘一概聽不懂。但她看得出，家裡人的臉色比前陣子鬆快了些。
父親晚上又開始在廊下喝茶了，雖然不吟詩，只靜靜坐著。姐姐回府時，眉頭也不那麼緊了。
有一天午後，姜令儀突然來了。她沒乘馬車，只帶了一個丫鬟，從側門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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