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入了六月，天熱得一天比一天厲害。沈家那棵石榴樹的花已經謝了大半，枝頭上結出些青豆般的小石榴，藏在密密的葉子裡，不仔細找都瞧不見。
沈沉璧的日子卻比之前好過了些。也不知是不是鄭懷安被帶走後，東宮那邊一時顧不過來，沈家的茶莊和鋪子總算不再天天有人上門找茬。
城南鋪子沒封成，錢推官幫著在順天府補遞了文書，又把舊檔重新捋了一遍。事情還沒徹底了結，但刀總算不架在脖子上了。
江南茶園那邊，江涉川傳了回信，說已經找到當地一個老茶商願作中人，替沈家遞了狀子到江寧府，告的是宋管事等人偽造地契強佔茶山。
江寧府接了狀，沒立刻辦，但也沒駁。這已經比預想的好。
江涉川在沈家住了半個多月，見這邊能暫時喘上氣，便來跟沈修遠辭行。
沈修遠留他多住幾日，他笑著搖頭：“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江上的人，在岸上待不住。”
沈修遠沒有強留，只讓王嬸做了一桌子菜，又開了一罈藏了多年的老黃酒。兩個人從傍晚喝到半夜，說了許多舊話。
沈沉璧沒上桌，只和青棗在廚房裡幫王嬸熱酒。隔著窗子，她聽見父親和江叔在堂屋裡又說又笑，聲音朗朗的，像很久沒有這樣開懷了。
第二日一早，江涉川走時，沈沉璧追到大門口，把一隻自己補了帆的竹船塞進他手裡。
那竹船還是他上回來時給她的，她學著用細繩把篷重新紮了，船底又鋪了一層薄蠟。江涉川接過來看，笑著點頭：“這船能下水了。下回再來，江叔送你一艘真的。”
說完翻身上馬，走了。沈沉璧站在門口，看著那匹棗紅馬拐出巷口，馬蹄聲越來越遠。她忽然覺得，日子又有了盼頭。
沈韞玉近來也忙得沒那麼緊了。都察院的人把東宮攪得夠嗆，蕭聿自顧不暇，沈家的事反倒緩下來。
謝知衍偶爾會來鋪子裡坐坐，也不說案子，只喝茶。沈韞玉不忙時，會親自給他沏一壺。兩人話不多，常常一坐就半個時辰。
掌櫃的看出來了，讓夥計們都躲到前面去，別擾了後堂的清靜。沈沉璧有次去鋪子裡找姐姐，從後門進去，正撞見謝知衍站在天井裡看那棵老桂花樹。
他聽見腳步聲回頭，朝她點了下頭，叫了聲“二姑娘”。
沈沉璧行了個禮，飛快地跑進去了。後來她跟青棗說：“謝大人看桂花樹的樣子，有點心不在焉的。”
青棗說：“那是在想大小姐呢。”沈沉璧瞪她一眼，耳根卻紅了。
沈沉璧自己也沒少出門。禁令鬆了以後，她又能去大理寺了。都是挑著白天，裴安在前頭引，老趙在後頭跟著。
她照舊先拜石獅子，再進內堂，把帶來的東西一樣樣擺到裴濯案上。有時是一盒糕點，有時是一小兜枇杷，有時只是兩朵開得正好的梔子花，用溼帕子包著。
裴濯也不推辭，照單全收。只是每次都要說她：“別老往這兒跑。”
她應得爽快，下次還來。裴安和溫晚都看習慣了，誰也不攔。
這日午後，沈沉璧又來了。她穿了件淡青的薄衫，袖口挽得老高，手裡提著個小籃子，裡面裝著王嬸新做的綠豆糕。
天太熱，她一路走過來，額角全是汗，碎髮一綹一綹貼在臉側。她也不管，進了內堂就往裴濯面前一坐，把籃子往桌上一擱：“你嚐嚐，新做的，井水裡鎮過的，涼絲絲的。”
裴濯放下卷宗看她。她熱得臉頰緋紅，鼻尖上還有一小片被太陽曬出來的油光，整個人像剛從蒸籠裡跑出來的豆包。
他想也沒想，把自己那杯冷茶推過去：“先喝口水。”
沈沉璧捧起來就喝，咕咚幾口，然後拿手背一抹嘴，眼睛亮晶晶地看他：“怎麼樣，涼快多了。”
裴濯沒接話，只遞了塊帕子過去。沈沉璧擺擺手：“不用，我坐會兒就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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