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前，京城的天就換了。
先是東宮詹事府被裁撤了一批屬官，無聲無息的。接著順天府尹調任，新來的府尹姓岳，上來頭一件事就是清查舊案。
沈家那宗“官印缺失”的案子，被嶽府尹輕飄飄地一句“事隔多年，原書吏已不在，著戶部補印銷案”了結了。
訊息傳到沈家，沈修遠聽完只說了一句：“天燥，該下雨了。”
隨後宮裡來了幾道旨意。先是太子，因“性行驕奢，不能約束左右”，被收了東宮印信，停理一切政務，移居東宮偏殿讀書靜心，非詔不得出。
東宮還在，太子也還是太子，可滿朝文武都看得出來，這儲君只剩個名號了。
訊息傳遍京城，有人歡喜有人憂。蕭聿遞了請罪摺子。三日之後，皇帝在養心殿召見蕭聿，殿中燻著極濃的龍涎香。
出來時，蕭聿臉色如常，官服齊齊整整。次日便有旨意下來，罷蕭聿太子少師之職，卻遷為太僕寺少卿，官階上不算貶得太多。明眼人都咂摸出味來——這哪是貶，這是摘了他與東宮的關係。蕭聿不再是太子的人，卻還好好地站在朝堂上。
又過了幾日，宮中傳出訊息：七皇子正式入上書房讀書，傅聞舟做了他的開蒙師傅之一。
傅聞舟是誰？吏部左侍郎，七皇子一脈潛了多年的水，終於浮出水面。周貴妃在千秋宴上種的那些刺，隔了不過半年，便在東宮的地上開出了花。
沈沉璧聽青棗說這些時，正蹲在石榴樹下撿落下來的小石榴。青棗講得眉飛色舞，沈沉璧聽得半懂不懂，只問：“蕭聿不當太子少師了？”
青棗說：“早不當了，改去太僕寺了。”
沈沉璧“哦”了一聲，把一顆青皮小石榴在指間滾了滾：“那他以後是不是管馬了？”
青棗“撲哧”笑出來：“太僕寺才不管馬，是管車駕畜牧的。姑娘，您可別在人前說。”沈沉璧認真地點點頭，表示記住了。
沈韞玉也在看這些事。她知道蕭聿這是以退為進。太子倒了半截，蕭聿卻還穩穩當當地站在朝裡。
太僕寺少卿聽著不起眼，可天子出行、車駕儀仗、宮裡採買乃至馬政驛傳，都歸太僕寺管。
蕭聿這一手，是把自己從太子的覆巢裡摘出來，順便把自己的觸角伸進了皇帝的車駕之下。這人的路，果然如姜令儀所說，寬得很。
可沈韞玉不急了。她近來也忙，忙著茶莊的事，也忙謝知衍。謝知衍如今比從前來得更勤了，有時帶一包都察院後街的點心，有時帶兩本從同僚那裡借來的舊書。
沈韞玉嘴上不說，可掌櫃的跟夥計都看得出來，大小姐見著謝大人時，話都比平時多三分。
有一回沈沉璧去鋪子找她，正瞧見謝知衍蹲在桂花樹下，拿一截枯枝在泥地上劃拉什麼。她走近一看，是在畫沈家茶莊鋪面的房契形制。
沈沉璧說：“謝大人，你在看風水嗎？”
謝知衍抬頭笑了一下：“我想著這桂花樹的位置好，若把後牆擴出去半丈，能多做一間茶房。”
沈沉璧一愣：“你跟我姐說去，我不懂。”
謝知衍認真地答：“說了。她說，等事定了再議。”
沈沉璧不知道“事定”是什麼，只看著謝知衍把地上那些線畫了又畫，極有耐心。她想，這人能跟姐姐過到一塊去。
九月裡，沈家院子的石榴真正熟了。青棗搬了梯子，拿剪子一個個往下剪，沈沉璧在下面仰著臉，用裙子兜著。
一不留神，一個熟透了的大石榴砸下來，落在她懷裡，皮都裂了，露出裡面紅瑪瑙似的籽。她撿起來，也不洗，掰開就嘗。甜中帶一點點酸，汁水在舌尖炸開。
她忽然就想起去年秋天。那時她被蕭聿盯上，被太子糾纏，連站在自己家院子裡都提心吊膽。如今石榴熟了，落在她懷裡，裂了開來，像終於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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