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宴前兩日，陸朝音去了一趟東宮。
是太子主動找的他。為的是朝裡的事。太子這陣子被御史盯著，又被皇上在御書房訓過一回，心裡窩火得很，想在千秋宴前做點事，把丟掉的面子掙回來。
他不想聽蕭聿翻來覆去講那些大道理，更不想聽詹事府的人勸他“以靜制動”。陸朝音不一樣，這人說話總帶著笑，從不教訓人，卻總能讓你覺得自己好像還可以再搏一搏。太子喜歡跟他說話。
“都察院的人最近咬著東宮不放。”太子靠在案後，揉著額角，語氣焦躁，“謝知衍一個六品小官，也敢查到我門前來。蕭聿說他手裡捏著幾樁舊案，正在往上遞。皇上雖然壓著沒發，但壓得了一次，壓不了一世。你得給本宮想個辦法。”
陸朝音坐在窗邊，慢條斯理地剝著一隻蜜橘。橘皮撕開時帶起一陣清苦的香。他把橘肉掰成兩半，自己吃了一半，另一半放在碟子裡，推到太子面前。太子沒動。
“殿下急什麼。”陸朝音把橘絡一點點撕乾淨，語氣溫吞，“都察院查東宮，那是臣子盡本分。你越壓他，他越來勁。謝知衍這個人臣知道，骨頭硬，家裡又沒牽掛。你弄他，反而成全了他。不如讓他查。查到最後，他查的那些舊案，哪一樁能算到殿下頭上？都是下頭人辦的事。等他自己把線頭拽斷，殿下再出來訓斥幾句，做做樣子，反而顯得東宮清明。”
太子皺起眉：“你的意思是，讓本宮不管不問？蕭聿說眼下得先把謝知衍按住，萬一他從鄭屬官那裡開啟口子，東宮許多事都得被抖出來。蕭聿在東宮這些年，有些賬見不得光。”
陸朝音笑了笑，聲音清越如擊玉：“蕭大人怕的是謝知衍查到他頭上。鄭屬官管的是內務，那是蕭大人一手安排的。殿下細想，真要出事，誰更睡不著？”
他拍拍手上的橘絡，目光落在太子臉上，像在教一個學生看棋，“殿下得先弄清楚，哪些是東宮的事，哪些只是蕭聿的事。替東宮分憂自然好，可若把蕭聿自己的賬也算在東宮頭上，到時候被參的可不是他蕭聿一個人。”
太子沒說話，臉色慢慢沉下來。他此前沒想過這一層。蕭聿是他最信重的人，可說到底，蕭聿在外頭做那些安排，有多少是為東宮，有多少是為自己，他並不完全清楚。
陸朝音這一提，像在他心裡埋了根小刺。
“你的意思是，本宮該跟蕭聿把賬分開？”太子問。
“臣可沒這麼說。”陸朝音連忙擺手，笑得眉眼彎彎，“蕭大人對殿下忠心耿耿，滿朝皆知。只是人心這東西，殿下也該防著一二。他若真清白，查也查不出什麼。他若不清白，殿下早些知道，也好過將來被旁人捅到御前。”
太子沉默了一陣，伸手拿起那半隻橘子，掰下一瓣塞進嘴裡。橘瓣涼津津的，酸甜中帶著一絲澀。他慢慢嚼著，像在嚼陸朝音這番話。
“那千秋宴上，本宮什麼都不用做？”太子又繞了回來。
陸朝音笑道：“千秋宴是太后的壽日，滿朝命婦都看著。殿下只要好好當你的孝子賢孫，就夠了。順便讓人看看，東宮如今有多安分。外頭那些風言風語，不攻自破。”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臣可聽說，周貴妃給沈家賞了雲錦，還想召沈二姑娘入宮。貴妃這手筆，倒是比殿下還急。想來是等著看殿下的笑話呢。”
太子臉色一冷：“她敢。”
“她自然敢。七殿下一天大似一天，貴妃在宮裡風頭正盛，這時候沈家要是再被她拉到那一邊，殿下才真該頭疼了。”
陸朝音站起身，理了理袖口，笑得人畜無害，“臣隨口說說，殿下隨便聽聽。臣可不想摻和這些。”
太子沒有說話。陸朝音知道該說的已經說完了，便懶懶地朝他一揖，轉身出了門。
外頭日光正盛，宮道兩旁的槐花落了一地，白花花的，像碎銀。他走在花影下，步子不疾不徐。蕭聿這會兒應該正在北城那間私宅裡算計他的茶園和地契。
陸朝音覺得有趣。蕭聿太精了，精到快把自己也算進去。沈家也好，謝知衍也好，都只是蕭聿棋盤上的子。可蕭聿忘了，他也是在別人的局裡。
太子的信任就是他的命門，而今天，他在這命門上按了一下。
他走出東宮，回頭看了一眼。那對朱漆大門在日光裡紅得發亮，像一張閉緊的嘴，什麼都不肯說。
陸朝音笑了笑，將摺扇展開，不緊不慢地搖著走了。風從宮道盡頭吹來，帶著宮牆深處經年不散的涼意。
他想，蕭聿很快就會發現自己身後多了一雙眼睛。那雙眼睛不是謝知衍的，也不是裴濯的。是他陸朝音的。
至於沈家，他提醒一次，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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