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從千秋宴回來之後，一直沒說話。嬤嬤替她卸了釵環，又端了安神湯來。
太后接過去，沒喝，只拿在手裡慢慢攪著。湯麵浮著幾粒枸杞，在燭火下紅得發暗，像極了她今日在宴上看見的那雙哭腫的眼。
“沈家那丫頭，今年多大來著？”太后忽然問。
嬤嬤忙回：“回太后，沈家二姑娘今年十六了。”
太后“嗯”了一聲，沉默片刻，把安神湯擱到一旁，說：“十六歲，在宮裡該是懂規矩的年紀了。她倒好，當著滿園命婦哭成那樣。說出去，丟的是沈家的臉，還是哀家的臉？”
嬤嬤低著頭不敢接話。太后又拿起佛珠，一顆一顆捻過去，半晌才嘆了口氣：“罷了。沈家不過商戶，能出個這樣的女兒，本就是禍不是福。今日這一鬧也好。她鬧一回，太子就該明白，這人他拿不住。東宮若還要強求，那便是他的不是了。”
嬤嬤試探著問：“太后的意思是，側妃的事……”
“側妃？”太后冷笑一聲，“哀家還沒死，這後宮的事還輪不到他一個太子胡來。他若再鬧，哀家便讓皇帝把他拘在東宮禁足三個月。趁早收了那點心思。”
她說到最後，聲音已恢復了平日的威嚴。燭火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瘦而直，像一把藏在鞘中的老刀。
“只是沈家那丫頭，也實在可憐。”太后忽然放緩了語氣，“生得那樣，又沒個能護住她的家世。可惜了。這樣的模樣，若生在公侯之家，倒是個好孩子。”
嬤嬤低聲道：“太后慈悲。”
太后沒再說話，只揮了揮手讓她退下。殿裡安靜下來。窗外宮牆如墨，風聲過處，幾片石榴花瓣從半開的窗縫裡飄進來，落在青磚地上。
太后垂目看著那幾片花瓣，忽然想起自己十六歲那年，也是在這樣的春天，被一頂小轎抬進了這深宮。
那時她也哭過。只是沒人看見。
長樂宮，周貴妃處卻是一派全然不同的光景。
周貴妃從宴上回來時還帶著笑，一路笑聲清脆，像抖落了一地珠子。
進了內殿，她往美人榻上一歪，讓宮人端來冰鎮的荔枝膏水，半碗下肚才舒了口氣。
“今日這出戲，比教坊司排的還熱鬧。”周貴妃用帕子按了按唇角，笑吟吟地說，“沈二姑娘那嗓子，隔著半個御花園都能聽見，也不知道沈家平日是怎麼教的，商戶人家養出來的姑娘，倒比鄉野丫頭還不濟。”
心腹宮女錦屏替她揉著肩，輕聲道：“沈二姑娘這回算是把太子臉面撕了個乾淨。外頭那些命婦回去，怕是要傳得滿城皆知。”
周貴妃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撕得好。撕得越難看，太子越難堪。如今太后也瞧見了，沈家那丫頭根本不識大體。這樣的人若真入了東宮，不出半年，東宮就得被她攪翻天。”
她說著，聲音慢慢低下來，像是在自言自語，“只可惜這出戲還不夠大。若是讓皇上也親眼看一看，那才叫好。”
錦屏壓低聲音：“娘娘，可要讓人把今日的事透到御前？”
“不必。這宮裡的事，皇上很快會知道。太后也會說。”周貴妃翻了個身，撐著腮看窗外的月亮。那月亮又細又薄，像被人用指甲劃了一下。
她想起沈沉璧哭起來的樣子，臉上沒有一點體面，鼻涕眼淚糊成一團，可即便是那樣，太子仍看得挪不開眼。這讓她心裡生出一絲極淡的厭惡。
男人都是這副賤骨頭。越得不到的，越要惦記。太子如此，皇上——也未必好到哪裡去。
“你說，沈家那姑娘，是真傻還是裝傻？”周貴妃忽然問。
錦屏想了想，說：“奴婢瞧著是真傻。若是個會演的，斷不會在那種場合不顧臉面和身家性命。”
周貴妃輕笑一聲：“真傻才好。真傻的人，最好用，也最壞她自己的事。她今日這一哭，滿京城的人都知道沈家二姑娘跟太子不對付了。往後太子再想納她，就是強逼民女。這罪名，可有他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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